第58章
『废弃医院』
第二天雨还没停,
天气依旧阴沈沈的，黎言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下午。
他揉了揉眼镜，因为中途醒来过,
所以昨天很晚才睡着，醒来之后脑子还有点懵,
分不清现在的时间。
难不成他一觉睡了这么久？没有人喊他起床吗？！
房间裏面也没有人。
他下床慢吞吞看了一圈，心想簿和应该不至于自己离开不把他喊醒,
于是伸手去够房间的门把手，决定出去看看。
黎言言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手，它就自己扭了半圈，他没有收回手,
下一秒，手指碰到了外面开门的人。
“醒了？”簿和看见他站在门口，微微挑眉,
问道。
黎言言直楞楞地站着,
眼睛和对方对视上，要不是他下意识站稳,
说不定直接撞到对方怀裏去了。
即使没发生撞入怀这种过于暧昧的事,
现在的氛围也大为不妙。
黎言言的手还放在簿和的手腕上，迟钝了几秒才猛地缩回手，仿佛自己碰到的不是属于人类的手腕，而是烙铁或者火炭之类的东西。
簿和像是不介意刚才的小插曲，举了举手上拿着的塑料袋子：“给你买了新鲜的烧麦和豆浆，你是不是比较喜欢中式早餐？”
黎言言点点头，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一步,
给簿和让出一条路。
他今天的行为很奇怪。
在黎言言看到簿和的第一秒,
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,
他想起自己是在簿和面前是怎么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，然后求对方帮他。
可能夜晚容易放大人心底的感情，那个时候他刚刚脱离梦境，从睡梦中苏醒，脑子还是昏昏的……总之，各种因素下，导致了昨晚那场对话的诞生。
如果黎言言脸皮厚一点，他完全可以不当回事，但今天一看到簿和的脸，他就一刻不停地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幕幕，简直是4k无损画质开了0.5倍速在他脑海裏循环播放。
黎言言忽然感觉会很不好意思。
他难以想象自己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，做出那样的举动，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给……簿和。
簿和绝对算不上陌生人，可是自己和他很熟悉吗？也没有，对方来自高等世界，和他的交际可能就是这场游戏，如果离开游戏，他们连过客都算不上。
“是的，我喜欢，你是比较喜欢西式早餐吗？”黎言言慢慢回答。
他低下头，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可能是从另一个角度提醒自己，簿和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自己提出的要求太奇怪也太荒谬了，谁会为一个队友——
“不，我也喜欢中式早餐。”簿和握住他的手腕，将黎言言的手指从自己右手上移开，然后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。
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，仔细看，裏面还夹杂了一丝隐隐的无奈：“不要胡思乱想，我会帮你。”
黎言言啊了一声，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：“你——”
“睡傻了吗？”簿和随手将装着早餐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，抬手给了黎言言一个脑瓜崩，终于将他昏沈的大脑打得清醒了一点，“我昨晚就说过帮你，你不记得了？”
黎言言单手捂着额头，慢吞吞地回想，好像还真是这样，簿和说过这个副本结束之后为他排查。
“不，不好意思，我忘记了。”黎言言很不好意思地说。
“想起来就好。”簿和将早餐拿到房间裏唯一的桌子上，“快点吃吧，吃完我们还有事要做。”
黎言言点点头，慌张地去拿早餐，烧麦的温度正好，他从早餐袋子裏拿出塑封的一次性，手套拆开拿了一个烧麦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说实在的，他现在根本不敢看簿和，一想到自己刚才做的蠢事，简直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。
系统给他设置的疾病一点错都没有，他只记得自己是怎么可怜巴巴地跟簿和剖析内心，完全忘记对方是怎么答应他的。
一大清早就发生了如此尴尬的事，黎言言都快觉得自己消化不良了。
“慢点吃，不用急。”簿和看见他一口口往嘴裏塞着食物，心裏嘆了一口气，忍不住劝说。
他明明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，此刻却体验到了养一个孩子有多费劲——即使他面前的“孩子”从年龄上来说已经成年了。
黎言言胡乱点头，从动作来看，一点也没听进去。
簿和忍不住继续说：“现在是上午八点，我们准备一会去你说的小楼内部看看，你醒了正好，和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八点？”黎言言疑惑地反问，“外面天怎么这么黑？”
“我怀疑是臺风。”簿和回答。
天气太奇怪了，现在是夏天，提案应该凉的很早，但是天色居然这么暗沈，即使一晚上雨势未停，但还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。
“如果是臺风，我们接下来几天应该会很危险，最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簿和说，“所以我们要尽快转移位置，如果你不醒，我也会主动喊醒你。”
“为什么要换地方？这裏不安全吗？”黎言言疑惑地反问。
“不是不安全，而是这裏已经没有价值了。”簿和面对黎言言时耐心一向很足，如果是其他人问他问题，他根本不会回答，他只需要配合的队友，“门诊部有用的信息已经搜寻得差不多了，我需要一些新的线索，所以要尽快换个地方。”
黎言言含糊地嗯了一声，示意自己清楚了。
“你昨天晚上还做梦了吗？”簿和问。
黎言言摇摇头：“后面那次睡着就没有做梦了。”
“你一天只有一次进入梦境的机会。”簿和立刻做出判断，“你睡着的时候，梦境裏的时间是不是和副本世界很相近？特指第二个梦境。”
“好像是的，都是中午左右的时间。”黎言言确定地说。
“所以现在可以得出结论，你进入梦境的时间很重要，不能随便找个时间睡觉。”簿和的依据是自己以往的经验。
言言昨天进入的第二个梦境很覆杂，见到了任务目标，梦境和现实世界的流速反差还这么大，可以判定他进入的是主梦境。
簿和在数据库裏进行大量的数据分析，为了防止他这个前任主脑对系统的了解太深从而进行破坏，新任主脑做过多次系统大更新，他手上的资料只能做个参考，不能作为依据。
很多事情已经变了。
但也有些没变，就比如言言的特殊身份。
他会在睡着后进入梦境世界，但这些梦境世界并不是完全随机的，裏面会有一个主梦境，维持整个梦境时间不坍塌，其他的短暂梦境就像是围绕在土星附近的行星环，作用和内容都不是很重要。
簿和跟离开言言简单解释了一下裏面的特殊关系：“今天如果睡觉，最好和昨天一样的时间，尽量进入主梦境，裏面一定会透露出很多信息。”
“好。”黎言言这次把早饭吃完了。
喝下一杯热腾腾的豆浆，黎言言感觉浑身都暖和了。
现在虽然是夏天，但由于大雨天气，气温并不是很高，如果不是窗户关严实了，黎言言说不定会被冻得打寒颤。
簿和从系统空间裏找出一件厚实的雨衣披在黎言言身上，仔细为他扣好雨衣的扣子，过大的腰身被收紧。
他註意黎言言现在穿的是凉鞋，于是又拿出一双运动鞋给他换：“穿这个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黎言言的表情有点点由于，“下雨天可以穿运动鞋吗？不会很快淋湿吗？”
“会，但是很方便你行动。”簿和总是能耐心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，“这裏很久没人来了，地上有很多碎石头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避免踩上去，但是下雨天会把碎石头冲走，谁也不知道它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，所以普通的凉鞋不能穿。”
“不是还有雨靴？”黎言言问。
“积水很深雨靴就会很不方便，水还会从雨靴口灌进去。”簿和摇头，“运动鞋虽然很快被淋湿，但可以保护脚底，行动也比较方便。”
黎言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顺从地换上新鞋子。
他全副武装地离开房间，发现颜千山和颜万水早就在门外等着了。
他们都穿上了雨衣，看到黎言言出来，颜千山笨重地打了一个招呼：“言言！”
黎言言同样回以一个微笑。
“这么差的天气，一会你可要好好跟着老大，不然我怕你被水冲走。”颜千山振振有词，然后忍不住吐槽道，“这么大的雨，探测器根本飞不到小楼就会在半途淋坏，早知道我就买最高级的防水材料了。”
“最高级也没用。”颜万水冷冷打断傻哥哥的话，“防水材料再怎么厉害只能防小雨，大雨天气即使能防止进水，探测器也飞不起来。”
颜千山很不满地看了一眼弟弟：“你没发现我是在和言言开玩笑吗？”
颜万水看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说话，选择维护颜千山摇摇欲坠的面子。
他们说话的时候，簿和也准备好了，他换上了和黎言言如出一辙的雨衣，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继续出发了。
为了防止在雨天中目标过大，他们穿的雨衣颜色都比较暗沈，完美地融入周围景色中。
黎言言走在簿和后面，他身后是颜千山和颜万水。前面有人替他遮挡风雨，后面有人防止他掉队，是一个比较轻松的位置。
即使如此，走在及膝高的深水裏，他还是感觉吃力。
运动鞋在刚踩到水的时候就湿透了，现在每一次抬脚都感觉自己踩着两个装满水的水瓢。
风雨声太大，说话很不方便，黎言言咬紧了牙，一言不发。
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到小楼门口，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。
门上有一把大锁，锁头已经生銹了，簿和毫不犹豫地砸开锁头，推开骯臟的玻璃大门。
等进门后，颜千山几乎立刻将雨衣脱下来：“难受死了，我要去先洗澡！”
所有人都浑身湿透了，这么大的风雨，打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，因为伞很容易被风吹走，只有雨衣能稍微遮挡一点风雨。
但在暴雨中走了这么长时间，品质再怎么优秀的雨衣防护作用都不大，走到后面，他们全成了落汤鸡。
簿和从系统商城裏面购买了四个一次性淋浴室，选了四个稍微干凈的房间，一一安置上：“去洗澡吧。”
黎言言也难受得很，一句话都不想说，点点头就进入房间。
房间裏面的布局其实很熟悉，他在梦境裏有一个类似的房间，但副本中的房间已经非常暗淡了，整个房间充斥着大量的灰尘。
只有房间裏的家具还勉强维持着之前的样子。
也许这裏因为位置隐蔽，所以没有被破坏。黎言言想。
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小楼内的场景了，几乎和梦境裏一模一样，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窗明几凈，外面太阳高高挂着；一个灰尘满天，外面正下着暴风雨。
黎言言进入病房裏配备的卫生间，狠狠冲了个澡，正准备换衣服出门时，他眼前的场景忽然变化了。
暗沈的房间在一瞬间染上了各种鲜活的颜色，暴风雨的声音忽然停止了，传来一阵阵悠扬的鸟雀鸣叫，还传来一股很淡的花香气味。
黎言言握着门把手，迟疑着推开门。
这是怎么回事？他没有睡觉啊？
他立刻明白自己在不知不倦间又一次进入了梦境，只是根据簿和的理论，不知道他这次进入的梦境是次级梦境还是主梦境。
开门后，黎言言就知道了。
之前见过的女人拿着一张厚实的浴巾，在他出门后盖到头上，狠狠地搓揉几下：“言言感觉怎么样？还习惯这裏吗？”
黎言言点点头，想起自己现在被浴巾盖着，女人应该看不见，于是说：“习惯。”
“妈妈知道哦。”隔着浴巾，女人拥抱了他一下，“我们言言好棒，自己一个人住也这么厉害！”
黎言言笑了一下。
他还是看不见女人的样子，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工具擦掉了，整张脸都是模糊的，他也知道这是“言言”的母亲，和记忆中那个容貌模糊，一直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并不是同一个人。
但是他感受到的“爱”没有改变。
“言言很高兴，是因为看到爸爸了吗？”女人将浴巾从黎言言身上拿下来，看到了他嘴角没收回去的微笑，故意打趣问。
爸爸？
黎言言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房间裏寻找，最后牢牢锁定在站在门口的男人身上。
和女人一样，他还是看不见对方的样子，被一层厚厚的东西糊住了。
他对着那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。
“言言。”男人立刻走过来，迫不及待地给黎言言一个拥抱。
他只喊了一声黎言言的名字，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孩子，就没再说话了。
“言言的病都要治好了，你没什么话可以说吗？”女人嗔怪一声，推了男人一把。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男人很诚实地说，“我有很多话想和言言说，但言言才认识我们，我怕吓着他。”
女人也想到了这层可能性，表情有一瞬间的低落，很快又振作起来：“没关系，顾医生说言言以后会想起来，所有的事情都会想起来。”
夫妻互相鼓励，是他们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。
“言言，不要害怕，你很快就会好的。”女人尽量在黎言言面前保持乐观的情绪，“来吹头发吧，如果不吹头发就睡觉，老了会得头疼病。”
黎言言乖乖地走到床边坐下，女人细长的手指在他头发裏穿梭，吹风机发出呼呼的声响，带来一阵阵暖风。
男人不知道和他说什么，就一直站在他旁边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，似乎是会害怕自己的孩子会突然消失，所以拼命把他的样子记在心裏。
黎言言似乎在和他对视，但是看不见对方的脸，只是凭感觉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，太熟悉了。
现实世界的亲生父亲就是这样，他是为数不多能和黎言言一起生活的人之一，因为心裏对黎言言的情绪都是爱，而且每次来看望黎言言之前都会调整自己的状态，将负面情绪完全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