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能隔三差五去探望自己的孩子。
但是每次来,他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黎言言,看着他睡觉、吃饭、读一些奇奇怪怪的书或者发呆,似乎千言万语都蕴含在眼睛裏。
黎言言当然知道他是爱着自己的,感情不会作假,他只是不会表达。
就连听到自己的孩子要参加危险的杀人游戏,他都只是嘆了一口气,露出这些年来唯一的负面情绪——担心。
他对黎言言说:“想做什么就去做吧。言言记住,爸爸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那天他还说:“爸爸现在只有你了。”
黎言言忽然很难过很难过,眼泪突兀地从眼眶裏流出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音,而是紧紧地咬着下唇。
都是因为他,所以妈妈会躺在医院,他连经常看望都做不到,因为外面的人会影响他的状态,会很疼很疼;所以爸爸会那么拼命地赚钱,投资好多好多医学研究科室,为了治好他的病。假如他们有一个健康的孩子,一定不会这么辛苦。
心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,黎言言哭得越来越厉害,眼泪像是永远不会断绝,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裏滚滚流出,尽管如此,他还是一句声音都没有发出。
“言言!”男人吓了一跳,想抱住黎言言,又想给他擦眼泪,“你怎么哭了?”
女人手一松,吹风机不自觉砸到地上,发出碰的一声响,她没心思管那个好不容易才买到的、符合言言心意的吹风机,而是直接从背后将言言抱在怀裏,“言言?言言怎么哭了,告诉妈妈好不好?”
虽然知道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父母,黎言言却似乎在泪眼迷蒙间看清楚了他们的脸,熟悉的面庞让他再也按捺不住情绪:“我、我只是想、如果你们、你们有一个健康的孩子、会、会不会更好。”
他哭得几乎要断了气,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不会的。”女人用手擦掉黎言言的泪水,自己声音裏也带上了哭腔,“妈妈不会有其他孩子,妈妈只会有言言,妈妈只会爱言言。妈妈最爱最爱言言。”
一双有力的手压在黎言言肩膀上,给了他无尽的勇气。
“爸爸也是,爸爸最爱言言和妈妈。”男人很不擅长表达,想了半天,也只憋出了这句干巴巴的话。
“爸爸多说一点啊。”妈妈凶了一句。
男人张了张嘴,想了很久,才慢慢地说:“言言不用去想这些奇怪的东西,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只会有言言。”
“你的想法应该藏在心底很久了,现在才爆发出来,是吗?”男人沈静地问,“是不是一直在想自己是我们的拖累?”
黎言言的眼泪少了一点,点点头。
“不是的,如果没有言言,我和妈妈不会像现在这样。”男人很坚定地说,“如果没有言言,我们不会这么努力地生活,也不会这么努力地赚钱。”
“想给你治好病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动力。”男人坐在他身边,握住黎言言的手,他的手心很干燥,也很温暖,“所以我们会克服所有遇到的困难,紧密地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家。”
“言言在想如果我们有一个健康的孩子,我们会不会生活得更轻松,我可以明确地告知你答案:不会。没有言言,我说不定和你妈妈早就分开了。”
“我们会是很幸福的一家,言言是最重要的一部分。”男人直视着言言,“没有言言,这个家早就散了,所以言言是不可替代的。”
在没有言言之前,他和妻子爆发过很多次争吵,因为妻子孕育出一个小生命才开始磕磕绊绊地磨合。
但性格不合的两个人放在一起还是会出现许多摩擦,一切的矛盾在发现言言会把他们全都忘掉那天戛然而止。哪对父母会能承受这样的痛苦,他们视为珍宝的孩子会忘记他们是谁,会在他们靠近的时候爆发令人心碎的哭声。
他们开始带着言言无休止地求医,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了解对方,开始真正地磨合。如果他们的孩子是健康的,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结果,他们会早早分开,然后成为陌路人。
“对,妈妈不要健康的孩子,妈妈只要言言。”女人紧紧地从背后抱住黎言言,“爸爸和妈妈都很爱很爱言言,言言不要胡思乱想,给我一百个健康的孩子,我也不和他们换言言。”
“妈妈其实一点也不辛苦,因为妈妈很爱很爱言言。”女人轻轻地说,“在我知道言言的病可以治好的时候,妈妈不知道有多开心,我们言言终于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。那天还正好是你十八岁生日的后一天。”
男人伸手,将言言和妻子抱在怀裏。
黎言言的眼泪终于一点一点停止了,他靠在两个人的怀裏,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。
这是他想要的家。黎言言想。
所以他一定会努力将妈妈的灵魂带回家。
门口传来规律的敲门声,咚咚咚三下。
顾珍推开门,看见裏面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家人,见怪不怪。
他看多了类似的场景,在得知自己的亲人有被至于的希望后,很多人都会失态,拥抱已经是其中较为收敛的一种。
“今日的探视时间快要结束了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你们知道的,每天探视时间都是定量的,不能超过。”
“嗯,知道。”男人站起身,拽了拽自己的妻子,“给言言单独的空间吧。”
女人摸了摸脸上的泪水,点点头,挤出一个微笑,对黎言言说:“言言别害怕,爸爸妈妈明个天还会来看你的,睡一觉就能再看到我们了。要记住配合医生好好治疗,治疗好之后就能回家了。”
黎言言乖巧地点点头。
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凈的泪痕,加上通红的眼眶,看起来非常可怜。
女人心疼得要命,言言长这么大以来很少离开他们,现在自己却要主动离开他,难过得无以覆加。
她想擦干凈言言脸上的泪痕,却听到了顾珍的提醒:
“时间已经到了,二位,不会忘记之前你们答应过我什么吧。”
男人嘆了一口气,强硬地将妻子拉倒门外。
他们在门后深深地看了黎言言一眼,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黎言言也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一直到看不见了,才恹恹地收回目光。
“舍不得他们?”顾珍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黎言言床头,和他对视,“想让他们留下来?”
黎言言点头。
他还想问,自己又不是住在icu,需要严格限制探视时间,自己只是治疗脑袋上的毛病,又不需要做手术,为什么要阻止父母来看他。
只是他没有说出口,按照人设来说,一个前几天才失忆过的人是不会了解这么多社会常识的。
“是不是很奇怪?”顾珍看着黎言言的表情,几乎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,轻笑一声,“当然是为了你的病。”
“如果想让他们留下来,就努力去记。”顾珍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,“用这裏去记住,不然他们还是会从你的世界裏消失。”
“这种失忆癥发展到最后阶段,你每时每秒都在遗忘,即使上一秒你才记住眼前两个陌生人是你的父母,下一秒还是会将他们全部忘记。
所以努力去记吧,把他们牢牢刻在你的脑子裏,永远不会忘记的位置。”
顾珍有一套自己的道理,在说自己这套道理的时候,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黎言言像是被他这套理论说服了,很郑重地点头:“我一定会记住的,永远不会忘。”
看到他认真严肃的表情,顾珍反而笑了一下:“没必要这么认真,其实你早晚有一天会失去他们。你知道死亡吗?死亡就是将你和你爱着的人永远分开。”
“如果你完全恢覆,死亡都会变成一件轻飘飘的事。”顾珍温和地看着黎言言,“因为他们会永远存在你的记忆裏,直到死亡带走你的灵魂与意识,再也没有事情会让你们分开。”
黎言言像是被他的理论震撼到了。
“好了,别露出这种表情,的确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我的理论。”顾珍轻巧地转移话题,“现在我们来进行第一天的催眠……”
“不,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黎言言打断了顾珍的话,“我认为你说的对。”
记忆是永恒的。
只是他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,不论是梦境裏的“言言”,还是现实世界裏的“黎言言”。
他对顾珍的治疗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:“我们来治疗吧!”
这次轮到顾珍被惊到他。
他静静地盯着黎言言,看了半晌,最后轻笑一声,慢慢地说:“言言,你真的很让我惊讶。”
“收下你这个病人应该是我迄今为止做过最划算的事。”他的心情似乎很开心,“只是现在还不是治疗的时候。”
顾珍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裏面有很多治疗伤口的小东西,比如纱布、创口贴、碘酒以及外用药膏等。
黎言言看见他从裏面拿出了外用药膏,好奇地问:“顾医生,你这是?”
“你没註意自己的下唇咬破了吗?”顾医生又拿出棉签,蘸取了一点药物,细心地涂抹在黎言言的下唇,“虽然我不是外科医生,但是这点小伤还是可以处理的。”
药膏涂上去有种奇妙的清凉感,黎言言蠢蠢欲动地想舔下唇。
“别舔。”顾珍的语气中蕴含警告,然后拿出了他的催眠道具。
不得不说,安静的环境配合顾珍的嗓音真的很容易让人睡过去。
黎言言强打起精神听着顾珍的话,最后没忍住,头一歪,彻底睡了过去。
“言言?言言!”
黎言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。
声音很熟悉,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。
“言言!”
声音的主人似乎生气了,这次声音非常严厉,似乎下一秒醒不来就要挨教训。
教训还是不要了吧。
黎言言用力将眼皮撑开一个缝,看见焦急地看着他的簿和。
“我——”
他刚发出一个音节,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。
看到他有反应,簿和终于松了一口气,贴心地递过来装得半满的杯子,裏面的水温正好,适合一口喝。
黎言言睡得时间太久,手软脚软,拿不稳杯子,簿和干脆餵他喝完了这杯水。
喝过水之后,黎言言的喉咙总算舒服很多了,他咳嗽一声: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睡着了。”簿和简单解释,“我发现你洗完澡之后一直没出来,所以进去看了一眼,你晕倒在浴室了。”
黎言言模模糊糊想起来。
好像是这么一回事。
他洗完澡,擦干身上的水,进来之前簿和递给他一套新衣服,他正想把衣服穿好,整个人忽然失去意识了。
然后就进入了梦境世界,恰好,“言言”在梦境世界裏也在洗澡,整个过程发生得很顺畅。
黎言言下意识去看自己现在穿着什么衣服。是之前簿和递给他的那一套,偏向睡衣,布料很柔软,配合温度,所以是长袖长裤。
“是……你?”黎言言试探地问一句,“老大,你给我穿上衣服的?”
簿和不自然地移开视线,不敢和黎言言对视:“抱歉,当时的情况很紧急。”
“这有什么要道歉的?”黎言言非常感激地握住簿和的手,用力晃了晃,“我还要感谢你吶,要不是你,我估计就要躺在地上睡觉了。”
簿和猛地咳嗽一声,阻止黎言言继续往下说:“你这次进入的还是主梦境?”
“嗯哼。”黎言言给出一个肯定的答覆,又觉得哪裏不对劲,“老大,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知道你这次睡了多久吗?”簿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问出这样一句话。
似乎和自己进入主梦境世界有关?
黎言言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天色,外面已经完全黑了,语气裏带着不确定:“十几个小时……?”
“准确来说,是十四个小时。”簿和嘆了一口气,“给你看看现在的时间。”
簿和将黎言言的那块智能手表递过去。
这个道具并不会主动跟着黎言言前往下一个世界,必须由别人带进去,然后转交给宿主。
一个很特别的道具,在制造之初,就被赋予了“赠送”的含义,所以不论什么时候,它必须被别人赠送给特定的人。
黎言言接过手表,打开看了一眼时间。
他是八点起床,加上吃早饭与路上耗费的时间,来到小楼的时间大概在九点左右,中途还有洗澡,所以进入梦境的时间大约在九点半左右。
上面显示现在已经十一点多,快十二点了。
黎言言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,还真是十四个小时,语气明显慌张了:“可是我没有在裏面呆两个小时啊?最多一个小时!”
“第一种可能性。”簿和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。
他的声音和顾珍完全不同。或许是因为职业,顾珍的声音一直带着一股安抚意味,能让患者以及患者家属的情绪快速平静下来,结合他所属的精神科科室,声音似乎有种引动人心神的滋味。
簿和的声音一直很平静,这种平静是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自信,光是听到声音,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靠谱,所以会不自觉地註意他所说的每句话。
黎言言起伏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你昏迷的时间和呆在副本裏的时间没有关系,单纯地根据次数进行计时。”簿和冷静地说完后面的话,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种可能性,其实你在副本裏呆够了足够的时间,但是你没有意识到。”
“黎言言,你确定在副本内的时间不足两个小时吗?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?”
簿和第一次喊他的全名,黎言言不自觉心跳了一下,有点紧张。
“我不能确定,只是体感。”黎言言仔细回想梦境中的一切,才给出回答,“但是在梦境最后,顾珍医生为我进行催眠,当时我睡着,再醒来就是副本世界,所以我下意识忽略了催眠后的沈睡时间。”
“那就是两种可能性都有存在依据。”簿和说,他的声音终于放松下来,连带着黎言言的情绪也放松了,“至于到底是哪种可能性,还需要第三次实验。”
“但是我们的时间不够了。”黎言言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,有些愧疚地咬了咬下唇。
根据系统的算法,刚睁开进入副本的那个晚上就算第一天,今天已经是第三天,再过一会就到第四天了。
“都快第四天了,可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。”黎言言低着头。
“你的任务并不是寻找线索,这是我们应该关註的事。”簿和摸了摸黎言言的头,安抚他的情绪,“你只需要註意醒来的时间,说实话,我很担心。”
簿和第一次表达出自己的忧虑。
“副本的时间来到了第四天,这一天其实是一道分水岭。前几天总体环境是比较轻松的,从第四天开始,副本的难度升到了最高。”簿和嘆了一口气,“这几天雨都没有停,明天应该更大,除了恶劣的环境,有些人也会露出马脚。”
黎言言认真地听着,有些焦躁:“我是不是拖后腿了?”
“你没有,言言。”簿和立刻否定了他的说法,“我只是希望你提高警惕,我可以使用某种方法强行打开副本通道,通关并不是最难的。最困难的其实是收集数据。”
他靠近了黎言言,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黎言言的后背,安抚他的情绪:“我希望你收集数据,又不希望你迷失在梦境世界裏。”
“你是我们之中最重要的,言言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对现在的言言来说,亲情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,所以还没开窍doge
薄荷同学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