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
『废弃医院』
顾珍医生轻声细语地安抚眼前这个过于好看的病人：
“放心,
你的失忆癥虽然罕见，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事，不要悲观,
保持良好的心态。”
和人偶一样呆楞楞的少年眼睛裏忽然闪过一道光，整个人好像“活”了过来,
下意识地反问：“失忆？”
“看来你不记得了。”顾珍的耐心一向很足，在面对少年的时候,
耐心更好了，“你会隔一段时间失去以往的记忆，有可能是一段记忆，也有可能是全部记忆。你的母亲为了治病,
将你送来这裏，在你住院期间，我会是你的主治医师,
我叫顾珍。”
顾珍友好地对少年伸出了手。
黎言言看着伸到面前带着服帖手套的手,
更奇怪了。
他上一次梦境可以自由活动吗？
也许是疾病的不同，上次他是一个身患绝癥的孩子,
浑身发痛,
更别说动弹了，连移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。这次的疾病是精神上的，能自由控制梦境中的身体应该理所应当。
只是……为什么还是失忆？
黎言言记得自己好像每个世界都有这个“失忆癥”，第一个副本应澈以为他的失忆癥突然发作，所以忘记自己的青梅竹马，让他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；第二个副本失去所有记忆，沈渊给他的借口也是失忆；到了第三个副本,
本以为可以摆脱,
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一个失忆癥患者。
系统是没花活了吗？
他发呆的时间太长,
顾珍并没有催促，而是静静地保持伸出手的姿势，等待黎言言回神。
“对不起。”黎言言回神后看到伸到面前的手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不礼貌，脸颊通红，握住顾珍的手用力摇了摇，语无伦次地解释，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珍对患者很有耐心，他没有抽出手，也没有提醒黎言言握手的时间太长，安慰说，“失神是很正常的现象之一，你不用紧张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柔，黎言言不断起伏的情绪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逐渐平静下来。
黎言言放开他的手，感激地说了一声：“谢谢。”
他很熟悉医院，从小到大，大大小小的医院他都去过，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医生，他们在精神领域的研究首屈一指，但是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位顾医生有亲和力。
“你的病房不在住院部，而是专门的精神科。”顾医生拿出了一张医院地图，裏面的内容非常详细，比赵泽画的那张简图高级许多倍，裏面甚至对每棵树都有标记，“由于你是我的患者，所以你的病房在门诊部附近。”
他边说，边指向了门诊部旁边的一栋楼，那地方在地图上的比例很小，门诊部足足九层，裏面囊括了医院大部分科室以及行政部门；而那栋小楼只有三层，房间也很少，只有十二个。
“这裏是专门为我的病人准备的，现在裏面没有病人，独自居住会害怕吗？”顾医生缓缓介绍小楼裏面的人员分布，安抚黎言言不平静的思绪，“一会我带你过去，你正好可以熟悉一下环境，别害怕，我晚上也住在这裏。”
黎言言点点头，忍不住多看了地图几眼。
他没什么别的想法，只是觉得，这份地图对他们的任务或许有不小的帮助。赵泽虽然了解医院，但是他心怀鬼胎，说出来的话真假参半。
见到黎言言对地图感兴趣，顾珍直接从文件夹裏抽出一份宣传手册，递给对方：“你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这裏，多了解一下珍爱医院吧。”
珍爱医院？是这个医院的名字吗？
顾珍医生的名字裏也有珍，会不会和这家医院有关？
黎言言接过厚厚的宣传手册，低声道了一句谢。
手册裏面的内容很多，第一页就是刚才看到的详细地图，后面每一页都对地图上的建筑进行详细介绍，内容非常丰富。
黎言言非常努力地看，试图将裏面记录的东西全部记在脑海裏，方便回到现实中，将这些东西全都跟簿和说。
身后又响起了开门声，刚才的女人办好了住院手续，重新回到顾医生的办公室接自己的孩子。
“顾医生。”女人感激地对医生说，“以后的日子就多麻烦您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很喜欢研究这些病癥。”顾医生笑了一下，开了个玩笑，“说不定我下一篇职称论文的实验对象就是黎言言。”
“如果对身体无害，我是同意的。”女人对这方面有所关註，黎言言这样特殊的个例的确值得一篇论文。
黎言言跟在自己“母亲”身后，被对方拽着手，通过电梯来到一楼。
一楼大厅人来来往往，护士行色匆匆，手上拿着各种东西，见到顾医生也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黎言言出神地看了一会。
这裏和现实差距很大，灯光惨白，地板上亮得出现反光，所有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放在合适的位置，地上也没有玻璃碎片，和他们进来时看到的一片狼藉的大厅完全不一样。
这种体验还是挺新奇的。黎言言想。
在看到它未来狼藉的模样后，又看到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黎言言的目光不自觉移向身边的顾医生身上。
不知道在医院破产后，他会遇到什么，变成什么样子，是离开医院了吗？
顾珍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，发现有人在註视他后下意识往目光的方向看去，发现对方是黎言言后笑了一下：“怎么？”
黎言言摇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顾珍简单理解成少年人的好奇，对他的目光并不排斥。
黎言言重新看向自己的“母亲”。
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，他身边路过的所有人都有着一张清晰的脸，只有她，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，看不清容貌。
为什么呢？黎言言忍不住想，难不成系统模拟不出一个“母亲”的容貌，所以直接忽略了吗？
“言言？”一只柔软的手摸上黎言言的额头，女人的指甲剪得很干凈，怕伤害到自己的孩子，“没发烧啊，今天怎么这么傻，以前还挺机灵的。”
她忧心忡忡地说：“难不成这个病会让人变傻？我的言言变成傻瓜了可怎么办啊。”
黎言言眨巴眨巴眼，急急忙忙反驳：“没有，只是在发呆！”
不知道哪一点戳到了女人的笑点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笑声很痛快，像是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：“傻言言，说你是个傻瓜蛋真没错。”
黎言言这才反应过来，刚才只是女人逗他玩而已。
他不说话了。
“还生气了，是不是？”女人拽着黎言言的手走在顾医生身后，很快离开了门诊部一楼，前往旁边的小楼，掐了一把他的脸，声音非常愉悦，“我们言言真可爱。”
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，脚步几乎要跳起来了：“等我们言言病好了，想去哪玩就去哪玩。”
“不念书吗？”黎言言小声说。
“念什么书！爸爸和妈妈有钱，能养言言一辈子！”女人揉了揉黎言言的头，“以前没有玩过的地方全都去一遍！”
她的计划很美好：“等晚上，爸爸来了，听到这个好消息，一定比妈妈更高兴。”
黎言言也忍不住开心起来。
假如现实世界中，他的病有治愈的希望，他的父母应该也会这么高兴的。
他们很快走到了黎言言的病房门口。
病房在二楼，附近的绿化做得很好，还专门开辟了一个小公园，裏面有一些健身设施，如果不是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和惨白的墻壁与天花板，说不定黎言言会将这裏认成普通小区。
顾医生推开了病房的门，裏面的空间很大，各种设施一应俱全，病床只有一张。
顾珍亲自将病历卡插在床位的卡槽：“以后你就住在这裏。”
女人先一步点点头：“谢谢顾医生。”
顾珍对着黎言言微笑一下，离开了房间，贴心地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。
“言言，我们言言的病有救了。”在顾医生离开之后，女人忍不住将黎言言牢牢抱在怀裏，声音突然变得哽咽，一滴一滴泪水从她脸上流到黎言言的脸上，就好像他也哭了，“等病治好，我们言言就和普通小孩一样了。”
她忍不住哭泣，明明她的言言这么好，却因为失忆癥不能和正常小孩一样上学、念书、交新朋友，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房间裏。如果失忆癥发作彻底，他什么事都不会记得，连爸爸妈妈都会忘记，整个人成为一张茫然的白纸。
她太担心这样的言言了，不论去哪都要带着他，但凡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就会很焦躁。以前她试图让言言和正常的小朋友一起玩，但言言却因为自己的担心被别的小孩子嘲笑。
后来言言再也不愿意出门了，就算忘记了这段记忆也很少出门。
这么多年来，她去了无数个医院，吃的药数不胜数，这些药物带来的后遗癥巨大，言言的身体比同龄孩子瘦弱很多，但一点用都没有，他还是会失忆，并且失忆的间隔越来越短。
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治愈的希望，女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肆无忌惮地在自己唯一的孩子面前哭泣，低声喊着他的名字：“言言……”
“……不要哭了。”黎言言实在没办法喊出“妈妈”两个字，徒劳地安慰，“我们以后会好好的。”
女人并不在意这些细节，实际上，黎言言前几天才犯病过，脑子裏一点东西都没有，她只能将之前教过的东西重新再教一遍，喊不喊爸爸妈妈已经不是她的重点了。
“对，我们以后会好好的。”女人忍不住说，“言言饿了吗？”
黎言言刚想摇头，想说之前吃过东西，但是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。
“是饿了对不对？是妈妈的错，没有及时带言言买东西吃。”女人擦掉眼泪，笑了一下，细声轻语地说，“言言在房间裏等一会好不好？妈妈去买东西给言言吃。”
她似乎将黎言言当成一个三岁小孩子，再三强调不让黎言言出门，在房间裏乖乖等她回来，甚至拜托一个护士站在病房门口，防止黎言言跑出来。
之所以如此小心，是因为发生过前例，在某次失忆癥并发后，黎言言自己跑了出去。如果不是丈夫回来得早，说不定黎言言就被人带走了。
过于优越的容貌在一个正常人身上是优势，但在黎言言身上，无疑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剑。
女人甚至希望自己的言言不要长得那么好看。
她嘆了口气，走向医院的食堂。
黎言言乖乖地坐在病房的床上，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。
他现在才有时间理一下梦境的事情脉络。
说是梦境，其实并不准确，因为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，他回到了“过去”。
在不知道多久远的过去，这裏也有一个患上奇怪失忆癥的病人，名字裏同样有“言言”两个字，被自己的母亲带到医院求医。而他现在只是正好被系统安排到“言言”身体裏，感受他之前在医院裏感受到的一切。
到现在为止，事情的发展都很正常，没有出现值得註意的地方。
黎言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一路上的经过，倒是被他发现了异常。
赵泽给他们画的地图裏可没有这座小楼。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故意。
根据进入副本的经验来看，黎言言偏向后者——赵泽是故意没有画的。
小楼位置其实很不显眼，隐藏在茂盛的树林中，来这裏的路七扭八拐，如果不是对医院内部足够熟悉，说不定谁也发现不了这座小楼。
黎言言在进入“梦境”之前是在门诊部的最高层，按理说能从最高层看到隐隐约约的小楼顶部，但那个时候正好下雨了，雨幕对视野造成了阻碍，探测器也不能正常工作。
不然根据簿和的敏锐度，是能发现这座小楼的。
新的问题又来了：赵泽为什么要隐瞒这个地方的存在？
黎言言啪叽一下躺到床上，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。
这裏和住院部其实没什么不同，格局大同小异，最多两张病床换成了一张，有什么值得隐瞒的？
难不成是因为……顾珍？
唯一能称得上特点就是小楼的归属，它似乎并不属于医院，而是属于顾珍私人——这裏是他的病人专属病房。
“好奇怪，顾珍是很厉害的大医生吗？”黎言言喃喃说。
对方看起来很年轻，而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医生大教授，无一不是上了年纪的中年或者老年人。
黎言言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根源，只好放弃，心想如果进入梦境的是老大，一定能察觉到事情的关键。
还有最后一个问题，他进入了梦境，要如何接近那个人？
簿和只和他说需要收集数据的目标是医院裏的大人物，地位很高，不知道负责什么科室，很少才出来一次。
还说对方会主动来找他。
黎言言只觉得奇怪，为什么会主动来找他？前两个副本也不是目标主动找上门，而是他先主动的啊。
想不通，黎言言只好将这些问题全部记在心裏，准备离开梦境之后再去告诉簿和。
“等等，想从梦境裏返回现实世界只能死亡？”黎言言猛然回想起对现在的他来说最重要的一点。
黎言言吓得从床上坐起来。
虽然他的病的确很奇怪，但是可没有什么要死掉的迹象，甚至现在还准备治愈。
难不成他要在这个世界活几十年才能从梦境裏出去？
黎言言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难不成他要自杀……？
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就被黎言言无情扑灭。
他现在经历的都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，虽然能暂时控制“言言”的身体，但大致方向不会改变，“言言”会长命百岁，他就绝不能做出半路找死的行为，扰乱了原本的世界线，鬼知道最后会对簿和所处的现实产生什么影响。
“好消息是能在梦境裏寻找线索。”黎言言只能尽量安慰自己，“系统肯定能察觉出这种行为除了浪费时间外一点用处都没有，很快能让我离开的。”
他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，想把胸腔裏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臟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