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病房门上响起了三声规律的敲门声。
黎言言看向门口，病房的门和普通家庭用的门不一样，中间偏上的位置镶嵌了一块玻璃，能从裏面看到外面的景象。
所以他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顾珍。
“请进。”黎言言说了一声，说完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小，站在外面的人可能听不到，干脆下床准备去开门。
他的脚还没碰到地面，病房门就打开了。
“不用下床，我听到你的声音了。”顾珍仿佛会读心，话裏回答了黎言言担心的问题，并说明了自己的来意，“我是来给你送药的，你一会要吃饭了是不是？吃完饭再把这些药全部吃下去。”
他手上拿着一个小托盘，托盘裏放着一些拆开包装的药丸和药片，粗略一看有七八片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“好。”黎言言点点头。
顾珍将小托盘放在床头柜上，没有离开，而是找个地方坐下来，跟黎言言说自己的治疗方案：“第一阶段的治疗方案是药物结合心裏暗示，根据我的推测，治疗一个月后，你失忆的间隔会越来越长，从几天到几个星期再到几个月，最后是一年。如果一年以上没有出现失忆，第一阶段结束。第二阶段是逐渐找回你曾经失去的记忆，这个阶段的治疗不是普通的药物治疗了，最好配合一些外界刺激，两个阶段可以交替进行。”
他简单说了一下，问：“你有什么意见吗？”
按理说治疗方案和病人的家属说明就行了，和言言说，他不一定能理解自己话语裏面的意思。
但送完要之后，顾珍不愿意立刻离开。
他总有种奇妙的冲动，这冲动让他忍不住接近言言，最好一刻都不要分离。就好像他从年少时期一直坚持到现在学的精神科知识，全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。
黎言言摇摇头，表示自己没意见，忍不住问：“记忆还能找回？”
“可以的。”顾珍笑了一下，“你母亲跟我说，你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，最开始的几天连吃饭走路和说话都不会，帮你找回以前失去的记忆，对你以后的生活有帮助。”
黎言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可是他现在不是“言言”啊？也没有失忆经历。
吃了药，难不成他会想起婴儿时期的记忆？
黎言言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，脸上带了些微笑的神色。
“是很开心吗？”顾珍没有离开，看到黎言言嘴角微微翘起，主动问道。
他很少和自己的病人说这么多话，可面对黎言言的时候，他的耐心很足。
“是、是的。”黎言言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微笑，眼睛很亮，“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忘记了。”
这句话很正常，符合一个失忆患者的想法。
顾珍点点头，看见黎言言期待的眼神，心裏有块地方软了下来，摸了摸对方的头：“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。”
这次顾珍总算走了。
黎言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重新躺回床上。
这具身体的体能是真不行，这才走了几步路，放松下来后浑身涌上来一股股疲倦。
黎言言半闭着眼睛，沈沈的困意席上来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睡一会，就睡一会……
他这么想着，闭上眼睛，陷入沈沈的梦乡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，他听到了很沈闷的雨声。
房间长时间没有维护过，隔音效果已经变得很差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户上，声音不停。
床边是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是一盏灯，散发着暖黄的光，灯的主人为了不让灯光影响到旁边床上的人，特意将灯头位置偏向墻壁，照明效果并不好。
“老大……”黎言言的声音裏带着睡醒后特有的沙哑。
他没动弹，只是睁开了眼睛，揉了揉：“我刚才，好像又回到过去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簿和端过来一杯水，水温正好，防止黎言言刚睡醒身上没有力气，拿不住水，特意将水餵给黎言言喝，“慢慢来。”
喝完一点水后，黎言言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一点，他现在的癥状和睡久之后的浑身无力很像，但从外面的天色……呃，看不出来。
天色只是从雨天的阴沈变得漆黑，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黎言言的状态好了许多，他软绵绵地问：“老大，我睡了多久。”
“七个小时。”簿和淡淡回答。
黎言言刚睡着的时候怎么喊也喊不醒，团队裏兵荒马乱了一阵，考虑到对方选择了特殊身份，推测出他应该是进入另一个时间线裏的医院了。
现在是晚上十点，簿和耐心地等到现在。
第一次黎言言进入梦境，很快就醒过来了，不超过半个小时。这次的时间很长，簿和猜测他应该在裏面呆了很久。
“七个小时？！”黎言言的声音陡然提升，似乎很无法理解自己睡了这么长时间，惊讶地睁大眼睛，“我顶多在裏面呆了一个小时！”
时间流速简直太离谱了。
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只是眼睛一闭一睁，副本时间就过去了这么久，那他下次在梦境裏面呆一天，副本还直接结束了。
簿和也想到这个可能性，皱着眉想了想：“我比较担心副本结束你还困在梦境裏，如果期限过了你还没有出去，很有可能永远困在这裏。这次触发离开的关键是什么？还是死亡吗？”
黎言言摇摇头：“不是，我在那边睡着了。可能睡着就算进出梦境的方式？”
他进入梦境就是因为午睡，离开梦境也是因为睡眠。
听完他的讲述，簿和将睡觉两个字作为重点：“行，下次试一试睡觉到底是不是进入梦境的钥匙。你现在饿吗？”
按理说黎言言一个小时之前才吃过饭，然后午睡，进入梦境，醒来后发现过了七个小时。
他精神上不饿，肚子却在咕噜噜叫。
黎言言揉了揉肚子，语气有些迟疑：“可以……吃一点？”
簿和为他拿出了一些好消化的食物。
“现在是十点，你一会不一定能睡得着，所以吃完之后跟我说说在副本遇见了什么。”簿和看着他吃东西，语气非常冷静，“我已经有了一部分猜想，需要一些证据证明。”
黎言言简直对簿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他还没搞明白副本裏到底是希望他们做什么，是解密还是单纯地逃离，如果要逃离，到底用什么方法。簿和都已经猜测出一部分副本真相了。
拥有这样的队友简直太幸运了。黎言言高兴得很，想赶快吃完东西。
“别急，小心噎着。”簿和选择的食物是晚上好消化的汤面，晚上睡觉也不会肚子胀，看到黎言言陡然加快了动作，忍不住提醒。
黎言言放慢了动作，吃完后把碗和筷子一推，拿了簿和递过来的餐巾纸擦擦嘴。
他的表现像一个甩手掌柜，专门憨吃憨睡，事情都有他名义上的老大，实际上的小厮做了。
簿和并不催他，而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，等黎言言休息好再将梦境告诉他。
作为ai，他其实对睡眠的需求不大。
“老大，我在梦裏遇到这个办公室的主人了，叫顾珍。”黎言言首先说明了这点，“他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……嗯，怎么说呢。”
他露出一个比较纠结的表情，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“就是，感觉，很熟悉，像是见到过很多次。”想了半天，黎言言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回答。
“很正常，他就是你这次需要收集数据的目标。”簿和回答他。
黎言言：“？？？”
他脑袋上简直要冒出一排问号。
什么？他就是目标人物？！早知道他握手的时间应该长一点！
黎言言心裏后悔死了，差一点他就可以收集数据了！
簿和似乎还觉得打击不够大，继续说：“这个世界比较特殊，你只需要收集一个人的数据。”
“就是顾珍？”
“嗯。”
得到肯定回答后黎言言更悔不当初，简直想再次回到梦境裏握手的那个时刻。
没、没关系，他是“言言”的主治医生，以后肯定还有肢体接触的机会。
黎言言只能这么安慰自己。
簿和看见他变来变去的神色，唇边露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：“怎么，很后悔？”
黎言言用力点点头，说了刚才的心路历程：“要是我握手的时间更长一点就好了。决定了，下次遇到疑似目标的人要主动接触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簿和坐到床边，离黎言言近了一点，拍了拍黎言言的背，“机会多得是，不必在意一时一刻。”
听完他的安慰，黎言言的心情才好了一点，将自己梦境裏的经历全部说出来，其中重点讲了住院部附近的小楼以及赵泽给他们画的残缺地图。
簿和的表情倒不是很惊讶：“他的话半真半假，画出来的地图有所隐瞒很正常，根据你的话可以判断，那个小楼没有专人引路应该很容易迷路。”
“今天天气不好，他认为晚一点会下雨，阻碍我们的视线，看不到那座小楼，所以干脆没有说出口。”簿和尝试推理出赵泽的心路历程，“对方隐瞒的目的也很好猜，裏面一定有一些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东西，所以要用这种借口。”
黎言言问：“我们要过去吗？”
簿和点点头：“从副本至今的表现来看，危险性不大，不存在鬼怪一类的非人类攻击物，我猜测这次副本的危险主要来源于团队内部，赵泽很有可能攻击性很强。系统对玩家做出了一定限制，我们只能开启商城的第一层，裏面有一些能充当武器的道具，应该够用了。”
听他说完，黎言言放了心。
簿和总是很靠谱，能想到各种突发情况，还能针对每一种情况作出准备。
黎言言觉得，自己能和簿和组队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事。
话说完，两人之间陷入沈默。沈默持续了好一会，黎言言有心想打破，皱着眉回想了半天，找出一个问题：“怎么我每个副本都有失忆设定？”
“因为你在你的世界裏真的失忆过。”簿和倒是能解答这个问题。
他了解系统运行的逻辑，解释说：“系统设定的疾病并不是完全随机，和你在现实世界裏的经历都有一定关系。假如一个人身体虚弱，经常感冒，那他在副本裏感冒的可能性就会比其他人高很多；如果有人在现实世界裏经常咳嗽，在副本裏有很大可能扮演一个有咳疾的人。”
“失忆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病，如果你在副本裏的身份多次出现失忆，说明在现实世界裏同样有这种疾病。你仔细回想一下。”
黎言言大惊失色。
原本以为莫名其妙的共情能力已经够奇怪了，哪想到他脑子都有问题，居然还失忆过！
黎言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前十八年的经历，其实有过大片大片空白，很多地方只能出现几个片段，比如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轮船模型；十一岁的搬家，和父母搬进了一个更老旧的小区公寓楼，裏面有很讨厌的邻居；十二岁开始频繁出入医院，与此同时，父母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……但是这些用身体机能变化都能解释过去。
他还见过高考后一年立刻忘记高中经历的人呢。
不记得的事情有很多，但记得的事情也不少。
“的确有一段记忆完全没有印象。”黎言言看着簿和的眼睛，有些由于要不要将这段经历说出口。
簿和的眼睛一直很平静，裏面包容了许许多多黎言言看不懂的情绪，却又意外地澄澈。
他似乎经历了很多事，是一个沧桑的老人；又似乎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，主动去探索周围这个世界。
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变过。
黎言言像是着了迷，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：“我忘掉的东西只有一个。我妈妈给过我一个生日礼物，在十五岁生日那天，我很珍惜，非常珍惜，几乎每天都放在身边，但是有一天，它突然不见了，现在我已经忘了那个东西是什么。”
一个被日日夜夜贴身放置的生日礼物，他怎么会连那个东西是什么都忘记了？
黎言言越说，声音越沈重：“我只记得那个东西好像是一块光盘，或者录音带，体积不会很大，因为我可以完全藏在手心，会发出特别好听的歌声。”
“在那个东西消失之后，我去过很多地方找那首歌的名字，但是从来没有找到过。”
“如果说完全没有记忆的部分，应该就是那个生日礼物了。”黎言言肯定地说。
其他的地方记忆虽然稀少，但不是没有，仔细回想还是能想出一些片段，只有那块生日礼物，他一点印象也没有。
“因为想找回那个生日礼物，我才选择进入游戏。”黎言言小声说自己进入游戏的原因，“我已经无所谓能不能治好病了，从我有记忆开始，就一直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，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实不相瞒，发现这个副本裏我失去了这项能力，我没有感到解脱，而是更深的枷锁。”
黎言言轻轻地嘆了一口气：“我已经解脱不了了。”
簿和静静地听着他说话。
也许是雨夜本来就是一个神秘覆杂的意象，暖黄的浅淡灯光又营造了一个柔和静谧的环境，总之，黎言言很有倾诉的欲望。
他忍不住继续往下说：“我妈妈一直在医院，她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植物人，但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“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游戏，还能冒险进入副本，是因为妈妈的笔记——她以前也是游戏裏的任务者，还经历过好几次副本。我的生日礼物是她在某个危险副本裏拿到的特殊道具，但是一直不知道有什么作用。”
“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医疗水平没办法治好妈妈的病，她的灵魂丢失在副本裏，系统可能也没办法帮助我，所以我想进入游戏，找到她。”
“另一个目的是回溯时间，我一定要知道那个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。”黎言言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所以对不起，我选择了这个身份，因为回溯时间需要好多好多积分。”
簿和很安静地听着，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。黎言言讲完前因后果，忍不住将自己蜷缩起来，像是这样能够保护自己。
他忍不住抱住对方。
“我知道的，言言。”簿和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黎言言，数据库裏面那些人类高质量安慰话语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，他轻轻地圈住黎言言，成为他最外层的避风港湾，“没关系，我会努力赚积分。”
他毫不犹豫地将黎言言的责任拦在自己身上，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。
“系统的副本开启一次之后不会再开启第二次，除非是第一次没有通关，任务者以及玩家对副本世界的影响使其发生了衍生，副本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时间线，而是在一定周期内无限循环，可以再次利用。”簿和解释，“这样的副本不多，我们一个个找过去，会找到……”
他想说你母亲的灵魂。
但是这些副本中的灵魂很难脱困，对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瞬，但对副本裏的灵魂来说，可能已经经过成千上百次周期。
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灵魂迷失在副本裏。
黎言言知道簿和没说完的话，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他进来的时候没抱什么期望，但是在见识过簿和的能力之后，总是忍不住想，他做不到的事，难道簿和也做不到吗？
黎言言主动松开自己，抱住簿和。
这是一种态度，他在簿和面前毫无保留地剖析了自己，只为了能够抓住希望。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