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试定在十二月中旬。
十二月十六日那天,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下了一夜,到清晨还没停。
陆怀民起得早,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。
校园里白茫茫一片,梧桐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,偶尔有麻雀落上去,簌簌地抖落一片碎琼。
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,扣好领口,对着玻璃窗照了照。
玻璃上蒙着水汽,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。
“怀民,今天复试。”雷大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“好好发挥,别紧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加油!”雷大力说完,又把脑袋缩回去。
陆怀民笑了笑,拿起帆布包,轻轻带上门。
楼下,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水印子。
他撑开伞,往食堂走去。
走到半路,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几声电流杂音之后,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:
“同志们,现在播送重要新闻,现在播送重要新闻——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,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发表联合公报,决定自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起建立外交关系……”
陆怀民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……美利坚合众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……两国将于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互派大使并建立大使馆……”
广播声在清晨的雪幕里传得很远。一遍播完,又开始播第二遍。
陆怀民站在原地,突然轻轻笑了笑。
历史,就在这一刻。
……
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。
“没想到,真的跟美国建交了!这回是真的建交,不是那种代办级,是大使级!”
“大使级?那不就跟苏联、法国一样了?”
“比那还重要!你想想,美国啊,封锁了咱们三十年,现在终于……”
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应该是个青年教师。
他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,喉结动了动,没往下说。
旁边的人却没放过他。
“终于什么?你倒是说完啊。”
那人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终于……认了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周围忽然静了一静。
“认了”。
三十年了。
从朝鲜战场打到板门店,从日内瓦谈到华沙,从封锁禁运到乒乓外交,从尼克松访华到《上海公报》——一步一步,走了整整一代人。
现在,终于“认了”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端着饭盆走过来,听见议论,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说的都不在点上。”他说,语气不重,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通透,“建交的意义,不在大使馆,不在外交辞令,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。
“在国门终于开了。”
队伍里几个人转过头看他。
“咱们这代人,憋了三十年。”中年教师继续说,“我们都憋着一口气,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。以前只能看《参考消息》,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,猜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。现在——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现在可以亲眼去看看了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问:“老师,您是说能出国了?”
“能。”中年教师点点头,“不是每个人都能,但肯定比从前容易。学术交流、留学进修、合作研究,这些门,会一扇一扇打开。”
他说着,感叹道:
“我年轻的时候,做梦都想去普林斯顿看看。爱因斯坦在那儿待了二十多年,那是物理学的圣地。可那时候,想都不敢想。现在——”
他又笑了笑,这回笑得轻松了些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有机会了。”
队伍往前挪了几步。窗口里飘出稀饭的热气,混在冬天的寒气里,白茫茫一片。
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是个女同志,扎着两条短辫,看起来是刚留校的年轻教师。
“你们光说留学,怎么不说人家来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李政道先生下个月就来咱们学校,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?”她说着,眼睛亮亮的,“诺贝尔奖得主,正儿八经的世界级科学家,来咱们这儿讲三个月课。以前能有这种好事?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是中国人。”
“中国人怎么了?”女教师反问,“人家是美国籍,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。能来,说明什么?说明人家愿意来,说明两国关系真的变了,说明——”
她想了想,找到那个词:“说明人家觉得,来中国,是件值得做的事了。”
这话一说,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值得”。
这两个字,比什么外交辞令都重。
……
陆怀民吃完早饭,往第一教学楼走。
路上碰见陈远。
“听说了?”陈远迎上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,“中美建交了!这下咱们这复试,可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陆怀民点点头。
“我刚才路过办公楼,看见里头忙得不可开交。”陈远压低声音,“校领导紧急开会,把李政道访学的事又重新研究了。听说要提升规格,当成政治任务来抓。”
陆怀民脚步顿了顿:“提升规格?”
“对。”陈远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中美建交公报一发表,李政道先生这趟访学,就不是单纯的学术交流了。这是建交后第一个来华访问的世界级科学家,是第一张名片,是第一场大戏。”
他说着,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:
“咱们学校这回,责任大了。”
两人走到第一教学楼门口时,果然看见了不一样的气氛。
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,车身上落满了雪,引擎盖上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开过来的。
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口,表情严肃,正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陈远眼尖,认出了其中一个:“那是教育厅的,我见过。”
另一个更眼熟的,是科大的副校长,陆怀民也认出来了。
“走吧,进去。”陈远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别看了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两人进了教学楼,找到候考室。
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进入复试的考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