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比初试那天凝重得多。没人说话,有的在翻笔记,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,有的只是盯着墙上的挂钟,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陆怀民找了个空位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。
刚坐下没多久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教务处的一位老师,姓孙,陆怀民见过几次。
孙老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个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副校长,另一个不认识,戴着黑框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同学们,”孙老师开口了,声音很大,“临时通知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今天凌晨,中美两国发表了建交公报。这是一件大事,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。受此影响,学校对李政道先生访学的接待工作,做了重新定位。”
他侧过身,示意那位戴黑框眼镜的人上前。
“这位是省外事办的刘处长。下面请刘处长给大家讲几句。”
刘处长往前站了一步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:
“同学们,中美建交,意味着什么,我想不用我多说。国门打开了,我们要走出去,人家也要走进来。李政道先生这次访学,是建交后第一次高层次学术交流,分量之重,超出你们想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今天在这里复试,选拔的不是普通的学生接待人员。你们选上的,将是代表中国年轻一代,与诺贝尔奖得主面对面交流的人。你们的言谈举止,你们的学识素养,你们的精神风貌,都会被李先生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回去之后,会怎么评价中国的大学生?会怎么评价中国的未来?这取决于你们。”
孙老师接过话筒:“所以今天复试,临时作个变动——每位同学,准备一篇英语演讲,主题是‘中美科技交流展望’。时间五分钟。”
他看了看手表:“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。二十分钟后,按初试排名逆序开始。”
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。
“二十分钟?”
“太突然了……”
“这怎么准备?”
“什么材料都没有……”
所有考生顿时一片哗然。
陆怀民也闭上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中美科技交流展望。
这个题目太大,大到可以写一本书。
所以必须领会学校出这个演讲题目的意图。
陆怀民想着,脑子里纷乱的念头,渐渐收拢成一个方向。
他睁开眼睛,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,开始写提纲。
……
二十分钟,很快就到了。
顺序是按初试排名倒着来的。
陆怀民初试第一,最后一个上场。
前面十九个人陆续上台,演讲一个接一个。
陆怀民坐在台下,认真听着。
有人讲得慷慨激昂,说中美建交是“历史的必然”,说科技交流将“开创人类文明新纪元”。
有人讲得务实冷静,列了一串数据,说美国有多少所大学、多少项诺贝尔奖,说我们应该派多少人去留学、学什么专业。
还有人讲得很空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——“友好合作”、“共同发展”、“美好未来”。
陈远第二个出场,讲的是物理学的国际合作,从三十年代哥本哈根学派讲到五十年代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,最后落脚到李政道和杨振宁的诺奖工作,这也算是中美学者合作的典范了。
讲完的时候,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陆怀民看见其中一个专家微微点了点头。
轮到陆怀民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走上讲台。
五位专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孙老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怀民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各位老师,上午好。”
他的英语很流利,但不图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刚才十九位同学的演讲,让我学到很多。有人说中美建交是历史必然,有人算了一笔账,说我们该派多少人出去留学。这些都是对的。但我想说一点别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说,科技交流的本质,不是‘追赶’,而是‘对话’。”
台下静了一静。
中间坐着的陈泽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我们习惯了一种思维模式:西方先进,我们落后;他们发明,我们学习;他们领先,我们追赶。这个模式,在过去几十年里,是对的。它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,用更短的时间,学会了别人花了更长时间才掌握的东西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陆怀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:
“这种模式,有一个隐含的前提:我们要追赶的那个‘目标’,是静止不动的。可现实是,科技的前沿,每天都在向前移动。我们追得再快,追上的也只是别人昨天的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不再把自己定位成‘追赶者’,而是把自己定位成‘对话者’。”
台下有考官开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“什么叫对话?对话的前提,是平等。平等的底气,来自于实力。”
陆怀民又问:“那我们有这个实力吗?”
他自问自答:“我相信,有。”
“中国的科技工作者,曾经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,造出了原子弹、氢弹、人造卫星。那些成就,是在被封锁的年代里完成的。那时候,我们几乎没有交流,没有合作,没有老师,只有自己。”
“现在,国门开了,我们有老师了,有伙伴了,如果我们能把当年的那股劲头,和今天的开放心态结合起来——”
“我相信,五年,十年,二十年后,当我们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再见到李政道先生,或者他的学生,或者他的学生的学生,我们可以坦然地、平等地、甚至骄傲地告诉他们:”
“看,这是我们做的。这是我们一起做的。这是人类一起做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。恰恰相反,只有清楚自己是谁,从哪儿来,才能真正和别人对话。”
“科学没有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这句话不是口号,是常识。我们走出国门的那一天,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,是这个国家、这片土地、这十亿人。我们的根扎在这里,我们的问题也从这里来。正因为知道根在哪儿,走出去才不会是浮萍,才扎得下心来做学问。”
“……”
“因此,我理解的‘中美科技交流展望’,不是一幅我们跟在别人后面跑的画面。而是一幅我们和美国人并肩站在一起,合作面对人类共同挑战的画面。”
“能源危机,环境污染,疾病防治,太空探索……这些问题,不认国界,不分意识形态。美国人解决不了的问题,中国人也解决不了。唯一的出路,是合作。”
“最后,我想用一句话结束我的演讲——”
他微微停顿,然后说:
“科学没有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但科学的光芒,照亮的应该是全人类。”
“我的演讲完了。谢谢各位老师。”
他微微鞠躬,走下讲台。
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有人开始鼓掌。掌声渐起,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