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管条件……很好?
这是一句完全出于外科医生职业本能的评价。
但……
在这个只有孤男寡女的温泉旅馆房间里,这是正常人在此时此刻,能说出来的话?
桐生和介快速地眨了眨眼。
将“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·高级”所带来的,类似于X光般的透视错觉驱散。
刚才还在视野里清晰可见的、如同红色珊瑚般蔓延的动脉和静脉网络,重新隐没在了白皙的皮肤之下。
桐生和介端起茶杯来,小喝了一口。
“我是说,前辈的皮肤很白。”
“说明皮下微循环通畅,非常健康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“很衬这件浴衣的颜色。”
他面不改色地找补着,尽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了。
“变态。”
今川织低声骂了一句。
还好……
还好什么都没发生。
原来桐生君那热切的目光,只是在看血管。
还好……
还好他没有扑过来。
不然,自己是该顺势倒下,还是该用柔道技巧把他摔出去,然后再狠狠踩上一脚?
又或者,只是象征性地推两下,然后就半推半就?
她将桌上绘着红梅的茶杯,放到自己面前。
“我也要喝茶!”
以色厉内荏的语调,掩盖自己的心虚。
“好的。”
桐生和介乖乖给她倒上茶。
热气袅袅升起。
今川织端着茶杯,小口地抿着。
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。
原本带着些荷尔蒙味道的旖旎氛围,就像是被一阵穿堂风吹过,消散了不少。
也正因为如此,她反而松了口气。
要是真发生点什么,等回了医局,自己还怎么摆出上级医生的架子来使唤他干活?
今川织喝完了一杯茶,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。
“我要去洗澡了。”
“哦。”
桐生和介点了点头。
温泉旅馆的特别室,最大的卖点就是位于广缘(阳台)上的露天风吕。
源泉挂流。
从白旗源泉直接引来的强酸性硫磺泉,不需要循环加热,始终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。
“你,出去。”
今川织放下茶杯,指了指玄关的大门。
“啊?”
桐生和介愣了一下。
“出去?”
“对啊。”
今川织理直气壮的。
桐生和介指了指将主室和广缘隔开的樟子门,上面糊着厚实的和纸。
“这不是有门挡着吗?”
“那你再好好看看呢?”
今川织抬起手来,和他指向同一扇门。
“啊?”
桐生和介这才认真观察了起来。
乍一看,就是普通的格子门。
但仔细看,就会发现门的下半部分,并不是和纸,而是一块透明的玻璃,其上则是可以上下滑动的纸门。
这是源自于平安时代的建筑美学设计,雪见障子。
原本是为了让坐在室内的人,即便关着门,也能欣赏到庭院里的雪景。
所以叫雪见。
风雅至极。
也就是说,有人在房间里,只要稍微把纸板往上一推,就可以把正在阳台浴池里泡汤的人,看得一清二楚。
尤其是入浴和出浴的时候。
从脚踝到小腿,再到大腿的线条,乃至于腰间……
“前辈,我有医德的。”
桐生和介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道。
“不行。”
此时已经恢复了一脸漠然的今川织,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在这种时候,要是她妥协了,就真的要控制不住事态的发展了。
“我保证不看!”
桐生和介表情诚恳,语气认真。
“我就坐在这里喝茶。”
“如果不小心……”
“如果不小心,就算只有看了一眼,那我就是狗!”
这个誓言够毒了吧?
他是真的付出了极大的决心。
“哈?”
今川织却一脸嘲弄地看着他。
然后……朱唇轻启。
“汪!汪!汪!”
她竟是直接开口,干脆地学了几声小狗叫,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的节奏感。
“……”
“你赢了。”
桐生和介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,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,套在身上。
她都这样了,那还能说什么呢?
而且,按照过往经验来看……
其实,今晚也不太可能会发生点什么。
当初,他在情人酒店里获得“外固定支架应用术”,群马大桥立刻出了严重车祸,送来了一堆伤员。
再之前,他在医院急诊值班,刚得到了“关节脱位复位术”,渡边翼就来了。
想必这次也不例外。
既然是“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·高级”,说明有人要在今天断点什么东西了。
所以他决定出去看看,谁会是这个倒霉蛋。
……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庭院里的灯光亮起,照亮了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。
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起来,落在黑色的岩石上,顷刻间就已经消融。
“好热。”
一个慵懒的嗓音响起。
她的头上便是顶着一块叠好的毛巾,可以用来防止脑充血。
水声哗啦作响。
女人赤脚踩在被温泉水浸润得有些滑腻的鹅卵石上,慢慢地将一丝不挂的身体沉入池水中。
水波荡漾。
对于初次体验日本温泉的游客来说,最大的误区就是穿泳衣下水。
这在“汤治”文化中是绝对禁止的。
浴衣仅仅是作为一种便服或者睡衣存在的,作用就是从客房走到浴场的这段路上御寒和遮羞。
进入更衣室之后,就要脱掉所有衣物,洗净身体。
在之后前往浴池的路上,也不穿衣服,而是用一条小毛巾来遮挡关键部位。
入水时,这条毛巾通常是折叠好顶在头顶,或者放在池边。
即便是在客房中的露天风吕,也依旧遵循着温泉道的传统。
解束、净身、入汤。
当然了,因为是在私汤中,所以从更衣淋浴区到浴池的这个过程中,也可以不用小毛巾遮挡。
这里是“七灶”特别室的露天风吕。
在水面漂浮着一个圆形的木质托盘。
其上放着一壶温好的清酒,两只小巧的漆器酒杯,还有一叠作为下酒菜的盐渍乌贼。
女人伸手,将托盘拨了过来。
在水池的一边,一名身材消瘦的年轻男人正靠在池壁上,闭着眼睛,一脸疲惫后的放松。
他是东京一家普通商社的营业部职员,大田原刚。
这次来草津,是他连续加了半年的班,每天只吃便利店的打折便当,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。
就是想着能带女朋友出来住这种一晚八万日元的高级旅馆。
“由美酱,舒服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