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段的画面,是送小妹去医院赶路的过程。
父亲背着小妹,母亲踉跄跟随,走田埂、过独木桥。
路过一片田地,四处可见的新坟上插着白幡。
母亲摔倒,父亲怒吼:“快点!小妹快不行了!”
而在画面背景之中,另一个方向也有农民抬着担架往卫生院赶。
任夏的画外音再度响起:“导演在这里使用了交叉蒙太奇的手法,一边是小妹一家的挣扎,一边是其他病人的挣扎。这不是个案,是普遍现象。处处可见的新坟镜头是死亡预告,也是时代注脚:这片刚刚经历过苦难的土地上,死亡太常见了。”
第三段镜头,是阿方嫂抱着高烧的女儿冲进公社卫生院,值班医生钱济仁正埋头钻研一本为上层服务的《养生疗法汇编》,对贫农的焦急充耳不闻。他态度敷衍,行动拖延。院长杜文杰同样失职,未进行任何实质干预。最终,幼小的生命在制度的冷漠与个人的渎职中消逝。
这一段剧情比较长,谢进导演用了七分半来表现,任夏虽然只保留了关键部分,但仍有三分钟。
播放完之后,任夏稍稍停顿片刻,插入了画外音。
“谢进导演在这一段用了极度冷静、近乎冷酷的镜头语言。”
“仅有的几名医生,在随时送来、应接不暇的病人面前,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对病人病情的关心,反而在关注自己所谓“养生疗法”的实验,以及商议着如何讨好领导。”
“春苗怒闯院长办公室后,院长并没有答应看病的请求,反而只是想随意地打发春苗走,直到村集体大队长打来电话,才不情不愿地安排钱医生去问诊。”
“而钱医生为了拿到给局长的养生疗法,只是随意地听了听诊,便以没有药为由让转送县医院,但实际上卫生院的医生却将药物留存起来,只给有关系的人使用。”
“春苗在亲眼见到了小妹之死后,发出了一句代表着无数人心声的感慨——再也不能这样了!”
“在电影之中,钱济仁研究的养生疗法与贫农女儿的急性肺炎,构成了绝妙的讽刺。”
任夏写道,“它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:有限的医疗资源与高级医疗知识,其服务对象存在着阶级与城乡的严重分野。杜文杰和钱济仁代表的,正是那种脱离泥土、眼睛向上的医疗体系。小妹之死,是他们系统性失职的必然结果,也是号召彻底改造这个体系的战斗号角。
“这样的医生,能不能代表当时多数知识分子的心态呢?”
“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面纱,我们很难探究问题的真相,但春苗等群众饱受疾病折磨的现状,以及乡镇医院中寥寥无几的医生,却是不争的事实。”
这一大段画外音以后,任夏继续随着谢进导演的电影镜头,来到了第二段关键的剧情之中:
教员关于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发出后,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赤脚医生培训浪潮。春苗也被推荐到卫生院学医,但她们这些赤脚医生,却处处受到杜院长和钱医生的刁难排挤,杜院长和钱医生不让她们学医术,只让她们打杂。就算偶尔上课,讲的也都是那些专业复杂的医疗课程,并没有讲授那些能解除群众现实痛苦的简易方法。
面对这种情况,春苗愤而离开卫生院,回村自己当起了赤脚医生。
在这段剧情里面,杜院长和钱医生再度以鲜明的反派形象出现,他们恶阻挠春苗为首的赤脚医生群体学习医术,是观众眼中的恶人。
而对于熟悉谢进电影风格的人来说,这种脸谱化的反派形象,其实并不太符合谢进在电影中一贯塑造的复杂人性风格。
但任夏却认为,这种打破旧有人物形象塑造风格、极度鲜明脸谱化的反派形象,却恰恰是谢进刻意安排,留给后来所有观众心中的一个问题。
“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们,真的是这样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