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刚过,金陵城的年味尚未散尽。
二月十五日上午,任夏抱着硬盘,站在金陵艺术学院的门口。
学院坐落在秦淮河畔,民国风格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伫立,墙角的腊梅开得正好,幽香阵阵。
一个年轻教师迎上来:“任导?这边请。”
任夏跟着他穿过校园。
学生还没开学,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留校的老师匆匆走过。远处传来琴房里的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非常清雅。
他们走到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前。
门楣上挂着牌子:影视艺术研究中心。
“在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年轻教师说,“邹院长他们已经在等了。”
任夏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走上楼梯。
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贴着“学术报告厅”的牌子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
任夏推开门。
房间里光线调得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投影仪的幕布泛着白光。十几个人坐在前排的椅子上,正在低声交谈。
戴锦华坐在中间的位置,看见任夏进来,冲他招了招手:“小任,来,坐这儿。”
邹建平和郑若林坐在戴锦华的旁边。
见到任夏进来,戴锦华的手指微微攥着椅子扶手,神情颇有些忐忑和紧张。而郑若林的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他和戴锦华一起把任夏推荐给邹建平,如果电影质量不行,损失的不只是他们的面子,还有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“别紧张。”任夏经过时,戴锦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但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紧张。
任夏点点头,在邹建平旁边坐下。
邹建平清了清嗓子,开始介绍:“小任,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些都是我的提案组成员,今天受邀请前来一起看看你的作品。”
他先指向左手边第一位,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头发花白,戴着厚厚的眼镜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。
“这位是孙为民,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档案室主任。老孙在纪念馆干了二十三年,馆里那些照片、档案、实物,每一件他都如数家珍。咱们国内研究南京大屠杀史料的人,没人敢说比他更熟。”
孙为民冲任夏点了点头,目光平和但带着审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二十四岁。拍南京大屠杀。
他见过太多人打着这个题材的旗号来纪念馆取材。
有真想做事的,更多是想蹭热度的。
他很好奇:这个年轻人,是哪一种?
任夏微微躬身:“孙老师好。”
孙为民“嗯”了一声,依然没有说话。
邹建平继续介绍,指向孙为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者,圆脸,头发稀疏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。
“这位是张秉钧,南大历史系教授,研究南京大屠杀三十年了。”
张秉钧抬起头,看了任夏一眼。那目光不像孙为民那样平和,而是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二十四岁。拍电影。能拍出什么?
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冷不热:“任导年轻有为啊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但那语气里的距离感,谁都听得出来。
任夏不卑不亢:“张教授过奖。您是前辈,今天请您来,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张秉钧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接话,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笔记本。
邹建平指向张秉钧旁边的人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,穿着整洁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“这位是刘仲华,史料中心的研究员。老刘这些年专门负责整理幸存者证言,前前后后采访过两百多位幸存者,录了上千小时的资料。”
刘仲华抬起头,冲任夏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比前两位温和一些,但同样带着审视。
“刘老师好。”任夏说。
刘仲华笑了笑:“任导,待会儿我可要仔细看。那些老人的故事,我听了太多,希望能在电影里看到他们。”
这话说的其实不太客气,但任夏也没介意,毕竟这些搞研究的学者往往是各有各的脾气。
邹建平继续往下介绍。还有几位专家,有的来自档案馆,有的来自地方志办公室,有的是专门研究民国史的学者。任夏一一点头问好,记下他们的面孔。
介绍完毕,邹建平这才回过头来看戴锦华和郑若林:
“锦华、老郑,我对影视作品方面不太了解,今天请这么多人过来一起看片子,也是为了帮我把关,还是那句话,如果电影质量过关,我一定说到做到,如果电影质量不够,那你们也别怪我拒绝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房间里安静了一瞬,戴锦华和郑若林脸上尚未开口,刚才被介绍的南大历史系教授张秉均就接过了话。
“邹教授说的不错,说实话。这个题材,多少老导演都不敢轻易碰。前面已经出了两个交白卷的人了,现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六个月拍完,说实话我心中当然有怀疑。”
张秉均说到这里,回过头来直视着任夏:“任导,你要是觉得我说话难听,那我先道个歉。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——如果这片子有问题,我不会因为你是年轻人就嘴下留情。”
这话显然是在堵戴锦华和郑若林的嘴,任夏听完,没有生气,反而点了点头。
“张教授,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个题材,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。我今天来,就是想请您们看看,我碰没碰对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碰对了,那是我的运气。如果碰错了,您该怎么批就怎么批。”
张秉钧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说。
他看了任夏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但那目光里的怀疑,淡了一些。
他这些天自然也听过任夏的名字,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网络上闯下了很大的名头,把几个大导演骂的狗血淋头,甚至还让许多在网上声名卓著的所谓公共知识分子们栽了跟头。
但越是如此,他越担心任夏有借着这个话题哗众取宠的打算,因此颇为防备,早早把话说出来,堵住戴锦华和郑若林的嘴。
毕竟关于国家公祭日的提案,他们已经坚持了太长时间,今年是最有希望的一年,如果不是戴锦华和郑若林两个人出面,任夏连今天这个看片的机会都争取不到。
任夏话说的客气,观影厅内氛围舒缓了很多。邹建平摆摆手,阻止了其他人的开口:“行了,开场白够多了。小任,放吧。”
任夏点点头,起身把硬盘接上投影仪。
幕布亮起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