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南方的阴雨天来临,金陵溧水影视城的拍摄也进入了最繁忙的户外场景拍摄阶段。
群演增多以后,整个片场的调度难度较之前面增加了好几倍,任夏哪怕有所预料,但毕竟也是第一次当导演,实操经验不够,有几天直接是吃住在了片场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
好在剧组磨合了三个月,已经形成了一些默契,在制片主任老周的帮助下,各个组同心协力终于有条不紊地撑了下去。
这天收工后,任夏难得回到酒店,洗了个澡正准备休息,手机响了。是陈宇。
“任导,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。”陈宇的声音些复杂。
“说。”
“张浩然那个账号,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。单月播放量突破500万,比上个月翻了快一倍。他第二条追着骂《小时代》的视频,光B站就三百多万播放,微博上被转了十几万次,连带着他个人的粉丝涨了二十多万。”
任夏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陈宇继续说:“现在工作室内部有些......怎么说呢,三个内容组的人压力都很大。陈默吕诚他们八月总共才发了两个视频,加起来不到两百万播放。朱旭赵蔷那边稍微好点,三个视频两百三十万。陈茗风和苏晓那个科普组最惨,八月就发了一个视频,四十万播放。”
“所以呢?”任夏问。
“所以我想让张浩然来首都,加入咱们正式团队。”陈宇说,“他现在是大四,学校那边基本没什么课了。如果他愿意来,可以让他进烂片批判组,和朱旭他们一起做视频,同时他自己那个账号也能继续做。两边兼顾,对工作室整体流量肯定有帮助。”
任夏沉默了几秒:“你跟他谈过了?”
“谈过了。”陈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,“他不愿意。”
“怎么个不愿意法?”
“他跟我说,想把主要精力放在《浩然说电影》这个账号上,没时间也没精力做别的。”陈宇顿了顿,“我跟他解释,说加入正式团队不是让他放弃自己的账号,反而能给他更多支持。他就是不听。最后说急了,直接跟我撂话——如果工作室觉得他不合适,他就自己重新起号,反正粉丝是他一个一个攒起来的,他相信自己能再做一个出来。”
任夏听完,明白了陈宇给自己打电话的目的,他沉吟片刻,开口问
“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陈宇显然已经想过很多遍:“我的建议是,既然他不愿意配合工作室的整体安排,那就按照制度来。《浩然说电影》这个账号是用工作室名义注册的,版权在工作室手里。他不愿意来首都,咱们就收回账号使用权,让他自己出去重新做。至于开除——虽然咱们跟非正式成员没有正式劳动合同,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,以儆效尤。”
任夏眉头皱了起来,但他却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点了根烟,慢慢吸着,等陈宇那边说完一会儿,才回答。
“陈宇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还记得咱们做工作室的初心是什么吗?”
陈宇愣了一下:“当然记得。您说过,要让影视评判的标准更快、更多、更深入地传播到网民之中。”
“对。”任夏说,“那你告诉我,这个目标实现了吗?”
“还没有......”
“那咱们现在用什么方式在实现这个目标?”
陈宇斟酌着说:“三条内容生产线为主,还有您说的,扶持一批非正式成员和核心粉丝开设账号,形成矩阵......”
“这里面,你的理解不太对,”任夏打断他,“三条生产线是一条路,张浩然、周硕他们这些非正式成员也是一条路。两条路之间不是从属关系,更不存在‘三条生产线为主’这种说法。”
陈宇沉默了。
任夏继续说:“张浩然的视频我看过几期,他的视频从内容深刻上,是比不上陈茗风他们的,但是他的文案特别好,非常能够带动观众的情绪共鸣,而且他本人也很会抓观众的眼球,单月500万不是他的上限,如果给他足够的帮助,单月1000万他也能做到。”
“可是任导......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任夏又吸了口烟,:“咱们的目标是传播标准,不是统治谁。张浩然这个账号,只要还在说真话,还在帮观众看懂电影,那不管他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,不管他来不来首都,都是在帮咱们实现目标。至于他个人能走到哪一步,那是他的本事。”
陈宇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任夏听出他的不甘心,笑了笑:“你是不是还担心,他将来万一真单飞了,咱们白培养一场?”
“……是有这个担心。”
“陈宇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任夏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如果有一天,张浩然、周硕他们这些人,真的都成长起来了,每个人都成了百万粉的大V,每个人都比现在牛十倍,然后他们真的都单飞了,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陈宇想了想:“从咱们工作室的角度......是坏事。”
“从咱们初心的角度呢?”
陈宇愣住了。
“从初心的角度,”任夏替他说下去,“那是天大的好事。因为那意味着,咱们想传播的标准,已经被更多人接受了;咱们想培养的人,已经能独立站住脚了。到那时候,我任夏就算一条视频不发,又有什么关系?”
电话那头,陈宇的呼吸声变得沉重。
“千里马跑得快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千里马,不是因为它是我喂的。”任夏说,“咱们能做的是给它一片草原,给它遮风挡雨的地方。至于它将来跑去哪儿,不是现在操心的事情,咱们要做的就是将心比心,顺其自然。”
“如果咱们连这点心胸都没有,那咱们跟那些打压后辈、垄断资源的学阀有什么区别?”
陈宇沉默了很久。
“任导,我......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我想得浅了。”
“不是你浅,是你太想把工作室做好,太想对得起我的信任。”任夏把烟头掐灭,“但陈宇,记住一句话:制度是为目标服务的,不是目标本身。制度可以改,可以变,但目标不能丢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任夏说,“你明天去一趟沪上,见见张浩然。”
陈宇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任夏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是工作室现在的负责人。张浩然这件事,只有你亲自去,才能把误会解开。换任何其他人去,哪怕是我去,别人都会觉得是我不再信任你。你明白吗?”
陈宇吸了口气:“明白。”
“去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道歉。”任夏说,“态度要诚恳,别端着架子。然后告诉他,公司支持他继续做自己的账号,不光支持,还要给他配专属运营,帮他维护粉丝、对接商务。”
“专属运营?”
“对。不光给他配,将来周硕他们那些人,但凡谁能做到一定体量,都可以配。”任夏说,“陈茗风他们也一样,如果觉得做三条内容线上的东西被拘束,受限制,可以自己另开账号,做好了一样扶持,大不了这三条内容线咱们再招些人做罢了。”
陈宇沉默了几秒,声音变得郑重:“任导,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行。到了那边有啥情况,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挂断电话,任夏又站了会儿,才转身回房。
九月十二日,沪上。
陈宇是坐早班高铁来的,不到十点就到了JA区。按照张浩然给的地址敲开门,张浩然站在门口,看见是他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陈......陈主管?”
“怎么,不欢迎?”陈宇笑了笑。
张浩然赶紧让开路:“欢迎欢迎,就是没想到您亲自来......”
屋子不大,是个老式的一居室,客厅兼做卧室,一张书桌靠窗,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堆拍摄设备。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,桌上散落着翻开的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文案草稿。
“坐,您坐。”张浩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临时租住的房间,“我这儿乱,您别介意......”
陈宇坐下来,看着张浩然。
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瘦,眼神明亮,但此刻明显带着戒备和紧张。显然,上次电话里的不愉快,让他对这次见面没什么好预期。
“浩然,”陈宇开门见山,“上次电话里,我态度不太好。今天来,第一件事是给你道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