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江川欲言又止,显然还有更多的信息不知道该不该同步到位。
程野索性摆了摆手打断,“我只是检查官,核心职责是收集信息。至于最终的分析结果,若有定论,给我一份存档即可,若只是猜测没有实际证据,就先存着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“好的!”
江川立刻点头,干脆地翻过数页,跳过了数据处理中心那些尚存争议的分析内容。
毕竟上面不乏互相冲突的推论。
比如星舟是不是特意通过这样的排列组合,诱导人类的视线转向。
一旦形成思维惯性,便会被其趁虚而入,随后完成漫天过海、暗度陈仓的把戏。
这些深层考量虽至关重要,但正如程野所说,检查官无需深度参与。
庇护城已有专门部门负责研判,不必耗费一线收集者的精力。
“最后一条,根据您提供的信息,我们已与光虹庇护城达成初步协议,暂停今年对双月湖聚集地下冬月矿的开发。双方将各驻兵三百人进入双月湖,监督冬月矿的封存与防护,待明年开春后再重新商议开发事宜。”
“这一决定带来的额外利好是,待刘署长押送的货物抵达光虹庇护城后,对方将为我们开放多项交易与合作权限,其中包括多款纯收益超40%的特殊交易物,以及您后续可能需要的各类专项人才渠道。”
“稍后我会通过联盟网络,将所有可交易物资清单发送至您的防务通。若您现阶段暂无足够资金采购,检查站可代为垫资,后续仅收取5%的手续费即可。”
“另...”
江川一连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。
程野不时插言提问,心底只剩惊叹,霸主级庇护城处理突发状况的效率,实在快得惊人。
从信息上报到各项计划落地推进,满打满算不过一天时间,全然没有现代人认知里动辄开大小会议、商讨数十次才定结论的拖沓。
但凡不涉及庇护城生死存亡的大事,拍板速度都异常迅捷。
先以检验的方式推进执行,再根据过程微调优化,并不追求初始阶段的尽善尽美。
而这样的行事心态与处理方式,无疑更适配废土的生存环境。
只是谁也不曾想到,星舟的一场阴谋谋划,竟阴差阳错让石省与广省的两大核心庇护城重新建立起紧密联系。
加之此前跃野针对幸福城、大樟关联光虹的一系列事件,使得两地必须联合开展情报分析,严防跃野这类牵涉数十万人的恶性事件再次爆发。
双方索性趁此机会加深联结,互通有无、拉近距离,而顺路前往广省的程检查官,自然也蹭上了这波东风。
直到江川念完资料最后一段,丁以山才顺势接过话头,语气沉了几分,多了些郑重:
“不用去纠结我们与广省、乃至光虹庇护城此前为何断联,背后的真实原因远比外界猜测的复杂。不仅关乎两地的权力格局、两座庇护城的发展理念,更牵扯着诸多无法调和的现实矛盾,波及海省、花省、沙省、湖省等多个区域。”
“矛盾日渐积累却无从化解,两座庇护城便只能选择冷处理,否则极易引发更多争端,甚至上升到战争层面,这也是外界会有‘断联’观感的原因。”
“不过呢...”丁以山话锋一转,语气稍缓,“就像我们幸福城遭遇行者事件,百万流民涌入,逼迫着诸多现实矛盾被强行化解,也催生出卫星城模式的新需求;光虹庇护城如今也是类似的情况,周边大量庇护城人口迁徙涌入,让他们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机遇,两地也因此不再拘泥于过往的困局。”
“如果一切顺利,我们或许会与光虹、与广省众多庇护城迎来一段新的蜜月期。但还是那句话,这段关系能走到哪一步、持续多久,会不会因突发状况产生新的矛盾,皆是未知数,终究要看两地的动态变化与利益平衡。”
这话,程野瞬间听懂了。
说白了,把幸福城和光虹比作一对恋人再合适不过。
从前因种种矛盾走到“分手”,如今因局势突变再度“复合”。
可过往的矛盾从未真正化解,不过是暂时搁置,未来随时可能因旧怨重燃走到尽头。
但至少在矛盾激化前,会有一段安稳的和平期,甚至蜜月期。
“感谢站长解惑,我明白了。”
程野轻轻点头。
丁以山颔首回应,话锋一转,以站长的身份温声慰问起外勤的辛苦。
些许勉励,既有上级对下属的体恤倾听,又有长者对晚辈的关怀期许。
即便知道是官面话,听来也心头暖意融融,像在外打拼的人,忽然感受到家里人的惦念与牵挂。
“好了,我们检查官本就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,那些让你避险的话我就不多说了,你自己心里有尺就行。”
丁以山语气淡然,“赶在冬天回来,我这个站长带人去城门口接你,保准你的威风,不比任何高期检查官差。”
丢下这两句话,丁以山施施然起身,背着手缓步离开。
言下之意,我这个站长都亲自去接你,好歹从广省多带些东西回来才不枉费。
只是这般功利的话不好明说,便用这份勉励藏了心意。
“程检查官,我去把大家都叫进来!”江川整理好资料夹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很快,众人又热热闹闹笑着走了进来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色,眉眼间满是雀跃。
“怎么,咋都这么高兴?”
被这份鲜活的喜悦感染,程野索性收起所有思绪,嘴角也漾开几分笑意。
出来这些日子,荒野上的日子分秒都拴着任务,见了太多陌生风景,接触了各色人等,只觉时光漫长。
可留在幸福城内,不过才过去不到一个月,日子被大基建填得满满当当,或许只觉忙碌了两天,便接到了他的通讯,压根不知道他在荒野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。
李马太抢先一步坐到屏幕前的凳子上,大笑着开口:“那当然是有大好事!一周前上面发了种子让我们试种,东平镇和大波镇都连夜搭了温室,进度快得很,现在种子基本都发芽了,感觉等你回来,就能一批批长成、收割了!”
“哦,开始种植了?”
程野愣了一下,下意识觉得不过是发芽而已,倒不至于这般兴奋。
可转念一想,便瞬间明白过来。
石省这片土地,贫瘠了几十年,石化诅咒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印象。
对于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数年、数十年的老人而言,这里早已不是单纯的生存之地,而是藏着感情的根,纵使环境艰苦,也不愿颠沛流离离开。
如今终于能像其他省份一样,种下种子,盼着收获,生活有了实打实的奔头。
这份喜悦,怎会不浓烈?
换做是谁,都会为这迟来的“铁树开花”,开怀大笑,兴奋不已。
“发了好多种子呢,全是按咱们石省的地质改良过的!现在先大面积试种看效果,赶在春天前完成最后改良,我给你数数都有啥,白菜、快菜、生菜、芹菜、韭菜...”
李马太掰着手指,像报菜名似的一口气念出几十个品种。
身后的人时不时插嘴补充,叽叽喳喳的,满屏都是藏不住的欢乐。
程野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弯起越来越大的弧度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
还是家里好。
等大樟的事了结,去光虹转一圈就能回家,踏踏实实待到冬天结束。
“那这个点,你们怎么都在城里?”
“哦,是昨天刘检查官通讯留的话,让我们今早早点来检查站等着,说你大概率会在早上过来通讯。”
“这样啊...”
程野点点头,转而问起他离开这段时间家里的大小事。
李马太立刻霸占着椅子唾沫横飞地讲,足足说了大半个小时,话痨本质暴露无遗。
但所有事总结起来,就两个字。
稳定。
没有大的波澜,也没有意料之外的状况。
秋末到冬初的这段日子,安稳得让普通人都快忘了荒野的威胁。
可越是这般平静,越说明冬季的感染源会异常猛烈。
唯有大量感染源被引向别处,才会有眼下的安稳。
但这对此刻的他而言,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不在家的日子,程野唯一的期望就是家里安稳无虞,别出任何意外。
只要等他回去,哪怕天塌下来,也有办法扛,总好过隔着千里干着急。
“小康呢,看着最近壮实不少!”
“程哥,我都开始习练四力了!”王康立刻臭美地比了个展二头肌的姿势,嘴咧得老大。
得益于上次万步铁留下的增益,武道境界这段时间堪称突飞猛进。
程野笑着随口勉励了几句,又看向罗库克,问起大波镇的情况。
“河里的感染源每隔两三天会冒出来一波,不过压根不算事,咱们的防水墙早彻底修好了,任何感染源都渗不进来。镇子里头的建设也顺得很,全在林工程师的安排下稳步推进。另外...”
罗库克轻咳一声,补充道,“喻先生也帮了不少忙,最近镇子电路出了好几次问题,都是他连夜抢修的,还帮工厂优化了生产流程,调试了好几台机器的运转逻辑...”
“你让我多留意的天元社区也没出任何麻烦,一切都好,不用过多挂念家里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程野长舒一口气,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,转而笑着讲起自己外勤这一路的见闻。
除了火热向日葵这株超凡母源暂时隐去不提,遭遇无间皮影的惊险经历他半点没藏,听得屏幕那头众人一愣一愣的。
“还有这么诡异的感染体?”
“好家伙,这要是我们在荒野撞上,怕是凶多吉少!”
两个三期有感而发,但脸上明显没有过多恐惧,显然也有信心应对。
待到说起双月湖聚集地的风貌,还有大山深处的黑烙山聚集地,尤其是那诡异的黑烙兽时,众人方才的愣神又变成了咋舌,连连感慨福地竟是这般凶险。
而罗晓雪听到罗家商队遭难、仅救下两人时,怔了怔,面色一时有些复杂。
至于大樟眼下的状况,程野没有细说红岭县地下管网的麻烦,只一句“感染潮聚集”轻轻带过。
“好了,时间也不早了,等我去光虹转一圈,回来再和你们好好讲讲这些年光虹的发展。”
看了眼时间,进来时才早上八点不到,几番交谈下来,竟已快到中午十一点。
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镇子发展的大方向,程野便让其他人先离开,单独留了罗晓雪下来。
他本想好生安慰一番,却没想到罗晓雪的反应竟和刘毕出奇相似,听闻罗家商队遭遇意外,也只是轻叹感慨,并无多余的执念。
“程野啊,你要是遇到了我堂叔,你B哥性子倔,肯定不好开口,但你...能帮就帮一点吧,毕竟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。”
“罗姐你放心,能帮的我肯定帮。说不准这次,还能拉着罗家商队跑广省和石省这条新线路呢。”
程野轻声安慰。
罗晓雪点点头,很快又扬起了笑容,说起了镇子的新鲜事:“镇子内的学校已经筹划起来了,现在虽是活动板房,但已经有15名任课老师。按你走之前安排的,12岁以下的孩子每周保证至少18小时课时,12到16岁的每周至少12小时,现在学生数量已经过七百了,每天乌拉拉一群孩子一起上课,热闹得很。”
“伊伊呢?”程野眉眼柔和下来,笑着问,“这么多孩子和她一起上课,怕是乐坏了吧?”
“那可不!我昨天说要和你通电话,她还嚷嚷着要去上课当学习标兵,死活不愿意来呢。”
“嘿,这小家伙。”
程野心头一乐,又细细追问了学校开办的各项事宜。
大波镇内的家庭越来越多,孩子也跟着多了起来,总不能让孩子们都早早跑去做工。
废土之上本就不讲那些虚的,学校的课程全以开智、实操为主,现在提前培养,等后续工厂开办,孩子们也能拥有基础的工人素养。
往长远了说,这些镇子的第一批孩子,本就是最稳定的根基,提前教他们学知识、练本事,才能打好镇子的底子,不至于将来被一波波后来者淘汰。
待到罗晓雪也笑着离开,通讯室的画面彻底暗了下去,房间内再度恢复了安静。
方才满屏的热闹仿佛一场短暂的梦,倏忽消散,将人猛地拉回眼前的现实。
江川走回桌前,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,认真道:“程检查官,您是真的厉害,更是咱们幸福城年轻一代里,史无前例的厉害。”
“你就别夸了,再夸我都要飘了。”
程野缓缓摇头,“该传的东西发过来吧,时候不早了,我也得回大樟那边看看情况。”
“好!”
通讯挂断。
原本漆黑的屏幕亮起,跳出一个进度条,开始下载幸福城传输过来的各类资料。
程野瞥了眼预估耗时,竟要两个小时,无奈摇头,索性转身出门去吃早饭。
冷清的军需免检区里,就连食堂也是全程隔离的设置,没什么工作人员值守。
程野索性放开了吃,一口气端了十五人份的饭菜,看得一旁的陆令德目瞪口呆。
“别讶异,等你哪天成为缚源者,就明白了。”
吃完饭,两人靠在食堂门口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废土上的各色见闻,消磨着等待的时间。
直到数据接收完成的提示音响起,抬眼一看,时间已到了下午一点半。
望了眼外头的天色,程野不敢有半分耽搁,去等待火苗的变化结束,立刻起身上车。
这一次返程,坐的不是广启的制式装甲车,而是刘毕昨日开来的猛龙装甲车,一路循着来时的路线,载着陆令德疾驰赶回大樟庇护城。
傍晚七点,夜色渐沉,天幕被墨色慢慢浸染。
随着标志性的翠绿大樟树再次出现在地平线尽头,程野长舒一口气,缓缓放下左手握着的步枪。
从后视镜向后看,车后还跟着数十头形态诡异的感染源,正不甘地追撵着。
随着庇护城的气息散发驱离,形成无形的驱离力,那些感染源才猛地顿住脚步,在原地焦躁地徘徊嘶吼,却再也不敢前进一步。
昨夜赶路,确实全靠军团吸引走了感染源的注意力,才没有危险。
而今,白天返程赶回大樟庇护城,竟然引来这么多游荡感染源的疯狂袭击。
对比石省过来一路还算安全,广省当下的危险足以证明一件事。
抱团一时爽,但这个冬天...
所有庇护城、聚集地的日子,怕是都要不好过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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