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如墨,疏疏落落的秋雨砸落下来。
不算淅沥,连地面都未彻底打湿,却将一缕清寒的湿意揉进了晚风里。
程野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停下车辆,静静地等在原地。
一分钟,两分钟。
转眼间,五分钟过去了。
方才追撵的游荡感染源似是真的放弃,彻底隐入了黑暗,没了半点踪迹。
可就在副驾坐着的陆令德刚松了口气时,远处的水泥路面上,赫然闪过一道飘忽的黑影。
程野抬手拨动灯光杆,先切了远光,感觉视线依旧昏暗,干脆打开车头探照灯。
刺眼的光柱劈开夜色,直直打在路中央。
一名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灯光前,衣衫紧贴着枯瘦的身躯,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,正抬着头,一脸痴迷地盯着装甲车,像是撞见了什么稀世珍宝,眼神黏腻得快要拉丝。
“拦路水鬼...”陆令德脸色骤变,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又是海里上来的感染源?”
程野倒觉新奇,手指在灯光杆上轻拨,远光近光反复切换,光柱一闪一灭,在男人浑浊的瞳孔里不断收缩、放大。
在持续的“远光狗”攻击下,水鬼的脸色愈发扭曲难看,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,却依旧钉在路中央,半步未退。
“是,而且是极稀有的瘟级感染源!”陆令德的声音绷得紧。
一路走来,但凡数据库里有记录的感染源,他无需看终端,仅凭记忆就能报出能力与机制。
“它的机制很特殊,没有主动进攻的能力,咱们现在掉头走,它半点办法都没有,就是个守株待兔的游荡型。”
“但要是迎着开过去,一旦进入它的水领域,它能立刻分解自身,穿过物质钻进车里重新凝聚,跟附骨之疽似的缠上,直到咱们弃车,或者被它折磨至死。”
“怎么对付?”程野扬了扬眉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倾听的姿态。
“它的水领域一次只能标记一个人,谁先踏入就缠谁。所以遇着拦路水鬼,最好的法子是派一个人上去引开,等载具开过去,再想办法汇合。但这东西进攻欲望极强,引路的人基本九死一生。”
说完机制,陆令德没有半分犹豫,抬手就去推车门:“程检查官,我去引开它,咱们前面路边边缘汇合。”
“那后面的那个,你打算不管?”程野抬了抬下巴,目光扫过中央后视镜。
“后面?”陆令德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,镜面里只有沉沉夜色,没见任何异动。
他心头一疑,猛地转身向后看。
只见后车窗的玻璃上,不知何时竟扒着一只鸟头人身的怪物。
土黄色的大嘴咧到耳根,尖喙泛着冷光,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车内,与他视线撞个正着。
鸟人似是被激怒,嘎嘎怪叫两声,声音尖利刺耳,瞬间引来黑暗中一阵此起彼伏的嘎嘎回应,似有无数同类正从四面八方围来。
“也是瘟级勾魂鸟人...”看清对方模样,陆令德头皮瞬间发麻,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。
勾魂鸟人的发育程度,全看身体异化的部位多少。
异化越多,等级越高。
其能力丝毫不逊于拦路水鬼,尤其针对落单者,一旦被它的能力缠上,轻则意识混乱,重则直接变成任其操控的傀儡。
唯有两人一组紧贴着走,不断念着对方的名字,才能勉强挣脱能力范围。
可眼下,若他下车引开拦路水鬼,必然会先遭勾魂鸟人偷袭。
就算留在车内,这鸟人扒在车窗上,也迟早会找到机会乘虚而入。
而这,也正是广省基建大半恢复,却始终不敢说荒野安全的核心原因。
相较那些盘踞一地的固定感染源,这些游荡型的能力往往更诡异。
它们大多不惧动能武器射击,还藏着极为独特的狩猎触发机制。
单独遇上时,检查官只要摸清情报,对付起来不算难事。
可如今这些感染源成群出没,一次性叠加几十种不同机制,哪怕再老练的检查官,也可能在解决一个时,无意触发另一个的机制,转眼便陷入绝境。
“别急,等我掉个头,让你看看周边的情况。”
程野娴熟关掉防滑系统,一脚油门踩到底的同时,猛打方向盘。
轮胎在湿滑的水泥路上狠狠擦出一道焦黑印痕,猛龙装甲车的车头几乎瞬间扭转九十度,探照灯直直照向路基下方。
黑暗被光柱撕开,密密麻麻十数种感染源赫然现形。
所有感染源根本就没离开,全都蛰伏在阴影里静静追随,一双双幽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装甲车,像是车内藏着什么极致诱惑的东西,半点也舍不得挪开。
“白头翁、幽妖、大花幻蛛、磺怪...”
前几个感染源,陆令德还能脱口报出名号,可越往后,他的声音越滞涩,到最后干脆闭了嘴。
那些形态远比前者诡异的怪物,他竟一个也不认识,显然是从海里钻出来的未知感染源。
“这...这...”
陆令德嘴唇哆嗦,微微张大嘴巴,“难道是广启军团昨天过来控场,把周边所有的游荡型感染源都引过来了?”
“或许吧。”
程野淡淡摇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,心头却已然明了。
此时此刻,他总算懂了为什么超凡者不能随意在荒野行走,必须依托庇护城隐藏自身气息。
随着体内火苗塑型完成,即便他没开启灵体空间验证效果,那一丝丝属于超凡者的独特气息,也在不断往外溢散,竟硬生生突破了谭铭留下的气息限制。
就是这缕微弱却特殊的气息,像一盏明灯,将周边的游荡型感染源全都吸引了过来,竟隐隐汇成了一支小小的游荡感染源大军。
“那我们现在?”陆令德再次握紧手中的步枪,眼神沉凝如铁,大脑飞速运转,却想不出任何应对之法。
各类检查官手册、教科书、实战影像里,从来没有记载过这样的情况。
或许所有人都默认,一旦被这么多诡异的感染源包围,能逃出去本就靠运气。
所谓的教学,要么是实力完全碾压,要么是运气占尽,根本没有传递给其他人的意义。
“很简单。我之前说过,大樟庇护城没足够的底蕴支撑你冒险,可如果是我们幸福城...”
程野猛地将车头调回,正对着不远处的拦路水鬼:
“你看,就会像我这样!”
轰!
油门一脚踩死,猛龙装甲车的引擎发出震耳的怒吼,车身如脱缰的野兽,直勾勾朝着路中央的水鬼猛冲过去。
陆令德瞳孔骤缩,死死攥着扶手,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。
不过数秒,车身便一头扎进了拦路水鬼的领域。
周遭瞬间变了模样,窗外水汽翻涌如浓雾,像是骤然开入了深河底,数十道扭曲人影在水汽里浮浮沉沉,脸色狰狞地狂笑着,张牙舞爪朝着车身扑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金属壁垒。
但。
砰!
一声闷响,那还在原地痴迷凝望的拦路水鬼,竟被装甲车狠狠撞飞出去。
身体在半空扭曲成诡异的弧度,重重砸在路边的铁丝网上,瞬间化作一滩黑乎乎、黏腻如兽血的水渍。
那些妄图穿透隔离合金钻进车内的虚影,也尽数撞在实打实的金属壁上,发出接连不断的“咚咚”闷响磕头声。
至于装甲车的四层夹胶玻璃虽是防御弱点,可内部填充的特殊橡胶密度极大,拦路水鬼拼尽全力往前顶,也没能磨破哪怕一层。
“很多时候单靠我们的智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,你需要的,是...力量。”
话音未落。
猛龙装甲车已轰然冲出拦路水鬼的领域,轮胎碾过湿滑路面,再次将身后的虚影甩在原地。
从后视镜望去,路中央又凝出一道比先前矮了半截的躯体,周身水汽萎靡了不少,正用阴鸷、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车影。
显然,方才那一撞,对它的消耗极大。
而那只扒在车尾的勾魂鸟人,见车子冲出水鬼领域,正振翅想从空中落下,重新附在车顶时。
嗡。
装甲车的车顶忽然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响,两块合金盖板缓缓掀开,两根粗壮的旋转枪管陡然伸出,炮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。
?
轰轰轰轰轰...
大口径火神机枪迸发的火舌撕裂夜色,刺目的弹雨织成密网,那勾魂鸟人来不及落下,便被弹雨裹住。
哪怕它反应极快,瞬间化作一团黑影想要闪躲,可弹雨密集,还是被数发子弹擦中,黑影一阵扭曲。
待到弹火消停,装甲车早已借着这波火力掩护冲出数百米,将那团气急败坏的黑影远远甩在身后。
“看,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程野长舒一口气,抬手放下攻击手柄,火神机枪的自动追踪射击应声停止。
若是这特制的隔离合金这么容易被突破,也不至于在废土畅销多地,连广启庇护城都批量购入配备。
陆令德彻底傻住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,显然从没见过这般粗暴又有效的解法。
车子一路疾驰,穿过荒芜的郊野,径直开到大樟庇护城的高风险区,抵近青樟关卡的哨卡时,陆令德才渐渐回过神,声音还有些发飘:
“这样的车子,幸福城的每一名检查官都会配备吗?”
“那倒不至于,但最起码执行危险任务,会为你配备最先进的装备。”
见陆令德再次愣神,眼神里满是震撼与羡慕,程野心下微动,没再多说。
有些东西,不必点破,
想要挖墙脚,也得看人下菜碟。
张卫东这种向往外面世界的聚集地出身检查官,带走难度极小,只要本人点头,聚集地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。
但陆令德不同,他已经是大樟庇护城三期检查官,这次主动深入地下收容两个灾级感染源,又是板上钉钉的大功。
大樟刚折损三名四期检查官,陆令德晋升四期毫无悬念。
34岁的年纪,再拼几年,四十岁前摸到五期门槛,未来甚至有机会坐上站长之位。
现在要把他挖到跃野从头当一期,少不得要做足铺垫。
眼下这铺垫的效果,显然已经超出预期。
想来只要陆令德本人愿意挪窝,大樟庇护城也不会强留,一个心已不在的骨干,留着反而容易生乱。
明亮的路灯,驱散走了荒野的黑暗。
相较广启庇护城,大樟虽然没能在最外围建立完整的连锁防御机制,却仍布置了为数不少的智能化设备,可以进行实时监测预警。
此时车辆刚一靠近,无线电频道内立刻便响起惊喜的声音。
“程检查官?陆检查官?”
“卓远?”陆令德心头一紧,连忙追问,“你们不是在红岭县驻守吗,怎么跑回来了?”
“哦,是端木统领的要求...就是广启庇护城前来支援的大统领,他让我们回来修整,红岭县自有军团镇守。”
“所有人都撤回来了?”陆令德继续追问。
“没有,就只有我们参与过战斗的小队撤了回来,其他城防军都赶去了红岭县帮忙警戒,另外...”
卓远顿了顿,咬牙道,“接到城主的命令,城内的所有管理层都前往了红岭县陪同,包括负责城防的张部长...”
“所有管理层?”
程野眉头微挑,并不意外。
副城主姚守与统领唐照双双殒命,城内权力格局本就面临洗牌,人心浮动之际,任何决策都可能引爆内斗。
与其留着一群人争权夺利,不如一股脑发配去红岭县,外敌当前,至少能换得一段安稳期。
而不出预料的话...
“常城主有说什么时候返程吗?”
“城主明天动身,因为要押运一批货物,往返得两天。”
卓远没有藏私,显然提前接到高层授意,“城主还说,他不在的时候,程检查官就是大樟庇护城的城主,下达任何命令我们都要立刻执行,凡有阴奉阳违,皆以背叛庇护城严肃对待。”
程检查官?
大樟城主?
程野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心道这常木还真是个妙人。
这一手临时放权,看似抬举,实则藏着三重算计。
一是借他幸福城检查官的身份与硬实力镇住场子,稳住红岭县前线与城内秩序。
二是把权力真空期的烫手山芋丢过来,既避免内部抢位,又让他不得不承担守城责任。
三是卖个人情拉拢关系,等常木回来,必然还有更进一步的拉拢行动。
权谋手腕不算惊艳,却胜在务实稳妥,把废土城主的生存智慧玩得通透。
只可惜识人不明,留着两个憨包在家里差点毁掉庇护城。
“那行,刘检查官也没回来?”
“没有,都在红岭县那边,白天我们已经搭建起了基础营地。”
“好!”
程野微微颔首,轻踩油门继续向前,装甲车丝滑穿过第一道青樟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