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。”卫朗老实摇头,“程检查官看着更像研究人员,他对那株大樟树的好奇,远比吹嘘过往战绩要多得多。”
“是吧?”唐俊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,随即又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从第一次提议爆破开始,我们所有人都强烈反对,就是担心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。可军部那边二话不说就拍板执行了,压根没想着和我们检查站合作。后面每次爆破,还有感染源收容的事,全是军部指挥我们干活,站长夹在中间也难做。”
“按理说现在这烂摊子,本就该军部来扛,结果倒好,锅全甩回我们头上。他们要是从一开始就有正视问题的觉悟,现在也绝不会落到要用人命去探路的地步。依我说,军部这群人...”
提及军部,唐俊的声音越来越轻,到最后只剩自己才能听清的嘟囔。
可话音还没落地,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:
“议论军部,你们两个见习,是想被革职查办吗?”
啪。
唐俊瞬间绷直身子立正,额头瞬间冒起一层冷汗。
卫朗也是微微一愣,随即连忙转过身,挤出笑容:“老师,您吃完了?”
不知何时,陆令德已经从食堂出来,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。
“呵,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,我走到跟前都没发现,就这警惕性,还是检查官?”
陆令德冷哼一声,目光直盯着唐俊,“真想找死,刚才的话就再多说几句。也就卫朗性子老实,换个人,反手把你举报上去,今天就让你这个见习带队,第一个冲去红岭县的地下管网。”
“老师教训的是,是我这嘴没把门,什么话都敢乱说。”唐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忙不迭地认错。
在大樟检查站,陆令德是所有状元检查官的实战培训老师,这份师徒情谊,远非普通检查官之间的关系可比。
“走吧,去我办公室,今天有件事要跟你们两个交代。”陆令德又冷哼一声,背着手,径直朝检查站唯一的三层小楼走去。
办公室在一楼拐角,狭小却规整。
三人依次进门后,陆令德递了个眼神,卫朗连忙上前关上门,顺手旋上了内锁。
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得很,几张桌椅,两个摆满资料的书柜,墙角还有一张供临时休息的小床。
陆令德坐在办公桌后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唐俊和卫朗则搬了凳子,规规矩矩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对于大型庇护城而言,庇护城和检查站是互相依存、彼此需要的关系。但对我们这种小型庇护城,检查站不过是庇护城手里的一件工具罢了。”
陆令德率先开口,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虽说我们也从黑市高价买了终端,能查询薪火联盟的通用信息,可底层的差距摆在这...我们拥有的,不过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东西,充其量只是做到了起跑线相同。可一旦真正开始往前走,大型庇护城的底蕴是汽车、是飞机,我们却只有一双腿,只会被甩得越来越远。”
“但今天我要跟你们说的不是这些,也不是让你们觉得留在大樟是屈才,更不是怂恿你们往更大的庇护城跑,去见识外面的世界。”
说着,陆令德打开书柜下层,从里面取出两本巴掌大小的硬皮笔记,轻轻推到两人面前。
唐俊和卫朗下意识拿起翻看,不过几页,两人的脸色便瞬间煞白。
笔记里记的不是别的,正是陆令德从见习检查官做起,一路走到三期,十几年间每次和感染源交手后的实战总结,字字句句都是用命换回来的珍贵经验。
“我们和幸福城的差距,从来都不只是底蕴,更是这份传承。他们有一代又一代的检查官前赴后继,闯最危险的区域,和最凶的感染源死战,又把用生命攒下的经验记录下来,一代代传下去。所以他们的检查官,地位才会从一而终的稳固,永远不会被当成工具,更不会被轻易取代。”
“可我们不一样。大樟检查站,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传承。直到今天,初创时的那些老检查官还占着位置,靠着资历往上爬,生怕被取代,所以不敢将自己的经验完全交出去,只有后来的人一茬接一茬地赴死,到最后,除了满心怨恨,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“这些年站长也意识到了这点,所以顶着压力在庇护城内部持续招新,让新人进来,还不让新人去危险区域执行任务,把险活全压在老检查官身上。我也主动申请做你们的老师,想试着把这份传承建起来。”
“但事实证明,旧的格局想要破开,就必须有人牺牲,必须有人腾出位置。”
“现在,改变格局的机会来了。”
陆令德的声音放得轻柔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老师...”唐俊和卫朗喉头发紧,声音带着颤,脸色白得像纸,齐齐喊了一声。
尤其是卫朗,方才还说着检查官不能永远打有准备的仗。
可当“牺牲”不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,而是要变成血淋淋的现实时。
年轻的见习检查官,就像刚学会振翅的雏鸟,心头只剩铺天盖地的惶恐。
“不破不立。我已经向站长申请,加入第一批进入地下管网的队伍。如果我能活下来,那就说明我有资格享受新格局的改变;如果我死了,那我就是推动格局更迭的改革者,死得其所。”
陆令德轻吐一口气,抬手摆了摆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19岁当上检查官,到今天已经14年了。最开始,不过是想为死去的亲人,向感染源讨回公道。中间也差点走了歧途,想着靠阿谀奉承爬上高位,少受点苦。可后来在生死里走的次数多了才明白,复仇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,需要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人一起拼,一起熬,才有可能有一丝希望。”
“我并不伟大,也谈不上高尚。因为在我之前,已经有无数检查官前辈,为了这一点愿景坦然赴死。就像那位来自幸福城的年轻检查官,程野。他的爷爷,是开创了检查官模式的程武检查官;他的父亲,更是幸福城的五期检查官,随时都有可能上位成为站长。”
“他含着金钥匙出生,可你们也看过他的资料,他在做什么?”
“他依旧活跃在一线,比我们更勇敢、更激进地和感染源抗争,守着人类文明的边境。所以那些资源是他应得的,那些传承到了他手里,只会为后来人留下更多东西。这,才是我们真正该学的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传来一阵嘈杂。
像是大批居民要通过检查站外出劳作,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声响,此刻听来竟格外真切。
陆令德蹙了蹙眉,又缓缓眯起眼,静静听着这份难得的人间烟火气。
如此让人留恋,如此让人觉得...幸福。
只有真正愿意为这份安宁奉献的检查官,才有资格享受这份幸福。
“老师...”唐俊还愣在原地,卫朗却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跟着您一起去地下管网。”
“你?”陆令德睁开眼,似笑非笑地看过去,“你不怕死?”
“我怕。但就像您说的,活下来,就有资格享受新格局的变化;死了,也死得其所。”
卫朗的目光愈发坚定,“如果我靠着前辈们的牺牲上位,那我又有什么资格享受资源,接受传承?”
“呵...”陆令德吐出一口浊气,脸上的笑意渐渐化作欣慰。
“看来我说错了一句话,让你留在大樟,确实屈才了。若是去了更好的平台,你或许能为人类做更大的贡献。”
“不过...”
他骤然收了笑容,语气沉了下来:“你身上还背着上次行动的处分,这次红岭县的任务,你没有参与的资格,明白吗?”
“我...”
卫朗咽了咽口水,脸色几番变幻,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,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。
“老师,那我...”唐俊终于回过神,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。
“见习和见习,也是有差距的。”
陆令德斜睨着他,嘴角勾着点笑意,“那位程检查官收容毁级感染源时是见习,卫朗这个新纪33年的招新状元是见习,你这个加入检查站才大半年的新人,也是见习。”
“你想让我带着你这个拖油瓶,去地下管网里送命?”
话音未落,窗外的喧哗声陡然拔高,竟堪比每日清晨的出城早高峰,吵得人耳膜发颤。
莫非是军部的人已经集结,要动身前往红岭县了?
陆令德眉头瞬间挤成一个川字,干脆站起身拉开窗帘,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果不其然,检查站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,花花绿绿的制服挤作一团,足有大几百号。
成箱的武器、防具堆在人群中央,有人正忙着开箱发放,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嘈杂的说话声,乱作一片。
被梁山定为第一批出发的检查官,已有两人站在人群前方,只是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呆滞茫然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思绪早已飘飞。
“行了,待会就要出发了,你们两个走吧,我想自己安静一会。”
陆令德重新坐回椅上,抬手朝两人摆了摆。
唐俊和卫朗相视一眼,终究没再多说,亦步亦趋地走出办公室,脚步沉重得像是坠了铅,背影里满是复杂与不舍。
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,陆令德缓缓站起身。
他伸手从书柜最顶端取下一个铁制相框,又摸出一瓶酒、一包烟。
相框里的陆令德还是个眉眼青涩的年轻人,身旁站着位笑颜如花的年轻女子,眉眼弯弯,格外明媚。
“思巧,今天,我就来陪你了。”
陆令德低声喃喃,指尖轻轻拂过相框里的人影,随后拧开酒瓶,将整瓶酒尽数倒在了相片上,酒液顺着相框边缘往下淌,打湿了桌面。
他又点起一支烟,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,吞云吐雾间,烟雾模糊了眉眼。
一根接一根,烟蒂在桌角堆了一小堆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,眼泪几欲滚落,他才掐灭最后一支烟,毅然起身。
指尖一弹,燃着的烟头精准落进铁相框里,瞬间点燃了被酒精浸透的相片。
蓝白色的火焰腾地冒起,舔舐着相纸,酒液快速蒸发,连带着底下的相片也渐渐蜷曲、焦黑。
陆令德站在原地,怔怔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直到相片燃烧殆尽,变成相框内的飞灰这才转身,不再回头,大踏步朝着检查站中央的校场走去。
校场上,梁山正站在人群最前方,见陆令德走来,抬手朝地上一个厚重的大箱子指了指:
“老陆,你要的装甲,上次从光虹进口回来的最后一件。”
“谢了,站长。”陆令德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波澜。
“不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梁山伸出手,原本想拍一拍他的肩膀,可手到半空,却慢慢往下放。
最终紧紧握住了陆令德的手,掌心相抵,满是力道。
“陆令德同志,保重!”
“梁山同志,以后...就靠你们了!”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