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明媚。
刘毕壮实的身躯立在窗前,恰好拦住了射向房间的光束,背影显得异常高大。
房间内忽的有些冷。
程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。
就像刘毕说的,论及人与人之间的权谋算计,他确实没多少经验。
在有限且可控的范围内,应对劳尔这类二代子弟尚且游刃有余。
可一旦涉及到势力与势力之间的深层谋算,牵扯到几十万人生死存亡的抉择,难免显得经验不足,力不从心。
毕竟,一个生活在安定现代社会的正常人,又怎会拥有这般残酷的博弈经验?
“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一点?”
刘毕转过身,眉头依旧夹着思索,“或许是因为我从未深究过冬月矿的‘神奇’,你从双月湖索取的那几块矿石,还有你测验出的那些特殊能力,我都没过多细想。正因为这份疏离,我才能跳出固有认知,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客观看待这种矿石。”
“而在我看来,如果这种矿石真的能爆炸湮灭一切,那它的破坏能力,在现阶段的价值,绝对要远比你研究出的那些神奇能力,更具诱惑力。”
“破坏的价值?”
程野心中念头如电光闪过,瞬间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人类之所以至今无法对感染源展开有效反扑,只能靠着庇护城模式苟延残喘,核心原因便是缺乏一种能真正反制感染源的超级武器。
假设极寒矿的爆炸与常规动能炸弹不同,最终不会产生能量置换,反而能彻底湮灭目标,那情况将完全不同。
星舟若是选择在大樟引爆极寒矿,将这一过程完整展示出来,揭开矿石未知的破坏潜力,那它对于当下人类的诱惑力,必然远超其吸收符文的特性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程野重新坐下,蹙着眉头陷入沉思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顺着极寒矿的危害延伸,而是从头到尾复盘这趟外勤的所有经历。
回归初心,这一趟出行的主线本是见识荒野、熟悉环境,副线是找到罗佑、弄清刘伊突然觉醒异能的缘由。
至于观察广省交易市场、为日后商路铺垫,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附加项,从未设定过硬性目标。
荒野之中本就不乏意外,无间皮影的袭击、红川聚集地的火热向日葵,这些都在出发前的预料之内。
可自从在双月湖意外发现极寒矿后,一切便偏离了既定轨道,误打误撞间开启了一条完全不在计划中的特殊支线。
用现实情况解释或许有些抽象,但若是类比游戏便清晰易懂:
设计这条特殊支线的策划,必然会设置等级限制,避免低等级玩家因实力不足而卡关甚至“死亡”。
比如,必须达到超凡境界,才有资格接取极寒矿相关任务。
又或者,需要完成一系列前置条件,了解极寒矿的真实来历、掌握它的全部特性、获取破解危机的关键道具,才能保证玩家的推进节奏可控。
简而言之,只有当执行者具备解决支线危机的能力时,这条隐藏支线才会真正解锁,允许接入。
可现在,情况并非如此。
超凡境界是达到了,却是特殊的、仅能自保的超凡。
极寒矿的存在也知晓了,却不是通过常规完成前置任务得知,而是借助仙物影响的噩梦。
就连符文相关的讯息,也是靠收集器提前解析才掌握。
“会不会我被仙物影响的噩梦、选择广省这条路线,甚至双月湖的变动,都是星舟计划的一部分?”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程野便摇了摇头。
双月湖的极寒矿脉十年前就已存在,与幸福城解除协议,也是因为商路断绝的客观原因。
再往前追溯,当初极寒矿的消息传到幸福城时,他还只是个刚上任、朝不保夕的见习检查官,星舟没道理能算计到这种地步。
包括选择大波镇、发现仙物,最终成功收容仙物,这其中既依赖前期的搜索准备、自身实力的快速提升,更离不开至关重要的运气。
毫不夸张地说,除非星舟能预知到收集器在他手上,否则绝不可能料到一个见习检查官能完成对仙物的收容。
那么,会不会是星舟在发现他的实力后,临时调整了战略,快速布置了这条线?
程野略一沉吟,再次否定了这个猜想。
根据结果来倒推影响,若是极寒矿在大樟引爆,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。
届时,不仅广省薪火联盟内的十二大庇护城会派人调查,其他中小庇护城也会增派人手赶来了解情况,以防类似危险波及自身。
就像花省的永夜事件,随着信息传播,各地势力都会陆续介入,幸福城自然也不例外。
而双月湖聚集地下的极寒矿脉,也会瞬间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焦点。
“为了宣传极寒矿的破坏力,竟要牺牲数万人的生命、一座庇护城的存亡?”
程野心头一沉,以星舟过往的狠辣行径来看,他们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情。
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,如今要破坏星舟的计划,关键不在于能否救下大樟,也不在于是否告知光虹矿石的危害。
而在于以最隐秘的方式处理掉极寒矿,从源头直接终结这场谋划。
“B哥。”
程野再次抬起头,目光已然清明:“不管这背后是不是星舟,又藏着怎样的阴谋,我想...这些都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处理的了。”
刚才的思路还能无限制地往下发散,比如星舟的真实目的,会不会只是为了让霸主级庇护城发现极寒矿?
无论爆炸发生还是矿石被提前处理,只要极寒矿的存在暴露,他们的目的就能达成。
再比如,庇护城拿到极寒矿后,会不会成为星舟下一个大计划的起点,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谋?
星舟组织内部,或许正有数百上千个天才、怪物在为此苦思冥想、精心布局。
想要凭借眼下这点有限的情报,靠个人的猜测和推断弄明白这个组织的真实目的。
太难,也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因此,不如干脆拉高维度,把问题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
刘毕的眼神依旧沉凝,长长呼出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,“别觉得与自己的能力和解是件丢人的事,也别纠结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完美。无论什么时候,我们检查官的任务都从不是和这些邪恶组织斗智斗法,人与人之间的权谋争斗,每个庇护城都有专门的部门负责。”
“我们背后站着幸福城,城里养着数千智囊,还有超算能做各种局势推导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两个掌握的情报不过是冰山一角,根本没办法综合各地的所有信息去做全面考量。”
“那现在?”
程野毫不犹豫地点头,当即问道:“我们是去找大樟说明情况,让他们放弃对红岭县的行动,然后再去旁边的同盟庇护城链接网络回报消息,申请支援?”
如果是在聚集地,只需要开口,不用解释理由也能打消行动。
但大樟毕竟是庇护城,而且是广省光虹旗下的庇护城。
以幸福城的影响力干预大樟的行动没有问题,可两个检查官似乎还不够格?
然而刘毕却摇了摇头,再次转身望向窗外的街道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,眼神里翻涌着不一样的光。
“不,没有这么复杂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和大樟接触,你去看着红岭县,我去找同盟城联络。”
“是时候,让你明白...我们幸福城检查官的权限到底是什么了!”
...
大樟检查站。
晨风微凉,带着几分草木的湿意。
两道年轻的身影从食堂快步走出,手里各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,脚步匆匆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直到走出食堂数百米,快到检查站角落的僻静处,两人才放慢了脚步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呼...这气氛也太压抑了,搞得我刚才在里面笑一下都觉得是犯罪。”
卫朗咬了一大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。
平日里的早饭时间,食堂里总是热热闹闹的,检查官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,要么闲聊周边庇护城的近况,要么打开广播听些花边新闻,氛围轻松得很。
可刚才进去时,食堂里却死一般的沉默,所有高期检查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灰暗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。
闲聊?
谁敢多说一句,立刻就会被几十道深沉的目光死死锁定。
笑容?
哪怕只是下意识咧一下嘴角,都觉得像是在恶意挑衅,生怕触碰到旁人的神经。
“卫哥,你昨晚没在场,不知道会议上的气氛有多严肃,比现在还要夸张十倍。”唐俊也咬了口包子,脸上满是唏嘘。
“地下管网的情况压根没探明,现在就要让我们带队进去收容,这不明摆着要让一部分人去送死,用人命换情报吗?”
卫朗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话是这么说,但咱们总不能永远只打有准备的仗吧?”
说完,他又忍不住感慨起来,“不过昨晚我跟那位刘检查官,还有牛办事员聊了好一会儿,真是开了眼界,他们处理感染源的经验,比我们大樟检查站加起来都丰富。你可能都不敢信,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棘手麻烦,自己琢磨了好久才整理出的解决办法,竟然只是人家幸福城见习检查官集中培训的一个课程分支,而且人家的方法比我整理的完善多了,也稳妥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失落:“还有,陆老师给我安排的那些学习资料,在幸福城早就落伍了。人家十年前的见习检查官培训都不再学这些东西,我们却还在死记硬背这些‘远古资料’,照着老教条办事...”
“话是这么说没错,可你也别忘了,那是幸福城的检查官啊!”
唐俊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放眼整个废土,有几千个庇护城,数万个检查站,几十万检查官,可幸福城的检查官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五十人!”
“对他们而言轻松就能办到的事,压在我们头上,就是要命的生死威胁。那位程检查官,才见习阶段就收容过毁级感染源,可我们大樟呢?能独立收容毁级感染源的,满打满算也就站长和副站长两个人。”
唐俊瞥了眼不远处的食堂,声音压得更低:“每次检查站开大会,梁站长都要站出来吹嘘自己当年收容毁级感染源的战绩,可昨晚你也跟程检查官接触过了,他有跟你吹嘘过自己的经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