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岭县。
倒塌的污水处理工厂后门。
断壁残垣在熹微晨色里支棱着破败轮廓,腐臭的水渍顺着碎裂的水泥墙蜿蜒而下,在地面积成暗褐色水洼,映着天光,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静立在门后最浓稠的阴影里,宽肩几乎撑满残缺的门框,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,目光定定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,朝阳正待破云,蓄势要将漫天天光泼洒向大地。
人影就这么静静站着,直到第一缕日光刺破云层。
霞光万丈铺天盖地漫过荒芜的厂区,却唯独在触及人影的瞬间,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,骤然扭曲、弯折,细碎的光丝慌不择路地向两侧分散,绕开那片被他笼住的阴影,连一丝一毫都不敢落进他身侧。
黑暗、冷寂、邪恶,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在阴影里翻涌,压得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凝滞。
忽的,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。
人影缓缓转过头,褐色的瞳孔里,清晰倒映出三个身着特殊墨蓝色装甲的人影。
三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近,中间一人微微上前,抬手向背后探去。
咔嗒。
四声锁扣弹开的轻响接连响起。
一个形似收容箱的半透明容器被他托举到身前。
透过清透的箱壁,能清晰看到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血肉在箱底不住扭曲蠕动,肌理间细若游丝的筋络隐隐搏动,像是憋着一股劲,随时都要撑破容器往外爆开。
“帆卫长,火源已回收完毕,状态一切正常。”
男人双手将收容箱高高举起,随即躬身,恭敬地献向阴影中的魁梧人影。
“很好。”
帆卫长抬手接过收容箱,下一秒,他腹部的皮肤竟猛地向两侧裂开。
没有想象中的血液喷溅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在腹腔内缓缓蠕动。
与此同时,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恶意裹挟着恐怖威压骤然向四周蔓延,其气息强度早已远超正常毁级感染源,直逼冬季感染潮里最可怖的灭级存在。
啪嗒。
一条墨黑色的长舌突然从他喉间伸出来,缓缓卷住收容箱,轻轻一勾便将其拖入腹腔。
帆卫长低低打了个饱嗝,腹部裂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转眼间便平滑如初,再看不出半点异常。
直到那股黏腻的恶意彻底消散,三名装甲人才惊觉,额头的冷汗早已浸透面罩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
“昨晚的异常能量波动,查清楚了吗?”帆卫长的声音再度响起,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冷意,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。
“尚未查清,那道能量波动已完全散开,无迹可寻。”
中间的男人躬身回话,语气愈发恭敬,“我们排查了周边所有异常,侦测到两名来自幸福城的检查官进入了大樟庇护城。其中一人,正是先前完成了锚督大人计划的那位,程野,目前是一期检查官,而且是程武的后代。另一人是老牌四期检查官,名刘毕,资料显示其早年便完成天人武域构造,现已踏入念境。”
“程野...刘毕,来自幸福城的检查官?”
帆卫长的声音顿了顿,又接连低声念叨了数遍才停下,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他们此次前来的任务,查到了吗?”
“尚未查到。我们布置在幸福城的暗线已经撤离,下一批人手需等明年才能启用,贸然行动随时有暴露风险。”
男人话音刚落,又咬牙补充道:“属下猜测,昨晚那道异常能量波动,定然和这两位突然到访的检查官脱不了干系,而且大概率就是那位程野...”
“行了,我们的计划由舵长亲自部署,即便真有关联,也轮不到我们去研究。”
帆卫长直接了当的打断,声音沉了几分,“针对霸主级庇护城的行动,想要成功,从来都离不开运气。若是失败,便证明气运未到,还不是成功之时。”
“况且,我们此次的任务优先级本就不高,或许...失败,才是其他计划成功的开端。”
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落下时,地平线上的朝阳又往上跃了几分。
转瞬间霞光万丈,天际边还漾开几缕淡淡的紫晕,将荒芜的厂区染得一片暖亮。
帆卫长缓缓转过身,背对三人,再次凝望着那轮悬于天际的朝阳,身形在霞光里拉得颀长,周身的沉郁似乎淡了几分。
“真美啊...”
一声轻喃似有若无,像从九天之外飘来,裹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释然与悠远,散在微凉的晨风中。
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轮朝阳骤然迸发出刺目到极致的光华!
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陡然撕裂晨雾,如银河垂落,带着灼热却不灼人的暖意,轰然砸落在众人身前的空地上。
轰!
巨响震得空气都在剧烈颤抖,无形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,却在触碰到帆卫长周身的阴影时,被硬生生挡下,没能扩散分毫。
光柱落地的刹那便翻涌不休,金红色的光流如同活物般盘旋、缠绕,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贝壳模样。
贝壳表面布满细密的流光纹路,仿佛缀满了星辰碎屑,开合间泄出的柔和光晕,竟穿透了笼罩帆卫长的浓黑阴影,清晰映照出一张苍老却异常坚毅的脸庞。
“任务完成!”
“霞极舟,收队!”
低沉的指令落下,那贝壳状的光体缓缓张开,内部并非实体,而是一片氤氲翻涌的霞光,隐约有无数金色符文在霞光里流转闪烁,透着神秘而磅礴的气息。
帆卫长抬脚迈步,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霞光之中。
身后三名装甲人不敢有片刻迟疑,快步跟上,身影相继消失在贝壳之内。
下一秒,贝壳缓缓闭合,表面的流光纹路渐渐隐去,整道连接天地的光柱便顺着朝阳的方向,缓缓向上收回,如潮水退去般,最终彻底消散在天际。
晨雾依旧在厂区内轻轻弥漫,风依旧拂过断壁残垣。
天际的霞光也渐渐淡去,恢复了清晨的清亮。
两只躲在角落的变异兽探出头,对着人影消失的空地龇牙咧嘴,发出低沉的嘶吼,却再嗅不到半分异常的气息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初升朝阳洒下的温暖光芒。
宁静,而悠远。
...
大樟庇护城。
招待所。
刘毕轻轻放下防务通,指尖捏起旁边的笔记本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纸页上一行行字迹遒劲,全是从跃野幸存者笔录里摘抄的关键片段:
“一种奇怪的藤蔓从建筑缝隙里钻出来,不是慢慢长,是‘涌’出来的,我亲眼见人被缠住,一点点拖进缝隙里...”
“子弹打不穿那藤蔓,活见鬼!我第一次见完全不怕火烧的植物!”
“我靠一小截断藤活了下来,把它扔给了龟鳅,亲眼看着那藤蔓把那感染源吞了...”
“...”
盯着这些文字,看向一旁海报上绘着的铁甲藤蔓。
似乎每一条记录,都在描摹这株诡异藤蔓的模样。
“地下管网里的感染源,除了水魇花没查到对应记录,其他的全在袭击跃野的夏季感染潮里出现过。”
刘毕的声音带着几分发紧,抬眼看向程野,“包括这株诡异藤蔓,你甚至还遇上过它的感染体...”
“要是没遇上那感染体,我也不会往两者关联的方向去想。”
程野呼出一口浊气,双手交叠撑在下巴处,指节抵着嘴唇。
“白水河下的万令地法螺,侵袭跃野的夏季感染潮,还有那几十万人被献祭,全是星舟组织的手笔。我们从头到尾没发现异常,核心原因就是摸不透这个组织的特征,就连关于它的基础信息,也是周长海叛逃后,多方查证才拼凑出来的。”
“但现在,要是这两起事件的共性能被验证,确定红岭县地下的异常感染源聚集是星舟所为,那以后但凡有这类感染源组合出现,我们就能快速定性,直接列为重点处理对象,顺着上下游追查信息、全面排查。”
眼下匹配度已经到了九成九,尤其是腐藤的特征完全吻合,那唯一没查到的水魇花,已经算不上关键。
若真是星舟的手笔,这水魇花说不定本就是红岭县地下的“原住民”,只是被星舟利用了而已。
“让我捋捋...”
刘毕放下笔记本,手指按在眉心,凝神思索着其中的关联。
程野没有打扰,静静起身走向卫生间的浴室。
昨晚睡得早,也没有享受到招待所最便利的热水服务。
此时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,很快带走了一夜的疲惫和黏腻,发油的头发重新变得清爽。
脑海里的思路也像是被点燃的引线,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接连迸发。
假定红岭县的异常,确实和星舟组织有关。
那便能直接确定,这个邪恶组织最擅长的,就是将感染源当作计划的明线,用混乱的感染潮掩人耳目,暗地里悄悄推进真正的阴谋。
跃野便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