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。
一口浊气长长吐出,仿若醉酒般的眩晕感一波波袭来,脑袋昏沉得像是灌满了铅。
但随着燎鹰共生态的结束,所有异样的感觉瞬间被火苗承担,悉数消散。
程野心念一动,切入灵体空间。
小家伙头顶那撮标志性的金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,精神状态却丝毫不见萎靡,依旧昂首挺胸地踱来踱去。
尤其是路过缩地巨虱身边时,还特意晃了晃毛茸茸的身子,小脑袋扬得老高,一副“我超厉害”的模样,似乎在显摆自己刚才帮着抵御精神压迫的功劳。
“真棒!”
程野的意念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,轻轻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头顶。
他轻叹一声,退出灵体空间,转头望向大王樟树所化的能量柱。
整体看去,能量柱并没有太大变化,唯有顶部约莫十分之一的枝丫,褪去了先前浓郁的墨绿色,变成了浅淡的青绿。
照着这个消耗速度估算,应该还能支撑几十次往返八十公里外红岭县的巡游。
“要是以后能在大波镇也栽种一株大王樟树...嗯,种在溶洞里最合适不过。到时候想要监控镇子周边的动静,就方便太多了。”
一缕念头飞快闪过,随着思维能力逐步恢复,巡游时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开始在脑海中飞速闪现。
程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,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吟。
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,这句话还真没有说错。
如果来到这里的程检查官,只是一个毫无特殊能力的小小见习,那他根本不可能与大王樟树建立链接,不可能看到数十公里外地下管网里的致命威胁,更不会去操心大樟检查站接下来的行动会造成多少伤亡。
兴许只是在这里修整两天,便什么都不知道地拍拍屁股离开。
直到往后某一个普通的日子,拿起防务通翻到大樟庇护城的消息,对着那份死伤惨重的报告长吁短叹,甚至会庆幸自己当时离开得早,否则难免会被牵连其中。
可现在,他亲眼看到了地下管网里盘踞的诸多感染源,清楚地知道深入其中的凶险。
麻烦,也随之而来。
想办法提醒大樟检查站其实不难,哪怕直接找上门去,说地下有未知的致命威胁,以他幸福城检查官的身份,这番话也不算突兀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,用什么样的方式,才能真正解决地下的这些威胁。
参与其中进行收容?
一想到那头在管道里狂奔的恐怖食恐鱼,体型远超资料记载的巨型腐藤,还有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未知感染源...
程野便忍不住心头一沉。
哪怕进入缩地巨虱的共生态,对上这些怪物,也绝没有半分胜算。
唯有动用珍贵的角海星之泪,才有能力无视威胁,解决这些麻烦。
但...值得吗?
程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,忽然想起了刘毕先前的嘱咐。
在这个残破又危险的世界里,检查官最好不要频繁介入他人的命运。
大樟庇护城是广省的地盘,更是光虹联盟的一员。
没道理需要一个幸福城的检查官来介入,动用自己的底牌帮他们度过这一重劫难。
“光虹联盟...”
程野低声喃喃,念着这几个字,随即抬手朝一旁示意。
守在边上的牛福看到信号,立刻转身去喊人。
张卫东、罗敬和宋大山三人连忙快步走过来,抄起铁锹便将泥土挖开。
“牛哥,你去把B哥替换一下,我有话要和B哥说。”
“好。”牛福点头应下,转身便朝着刘毕那边走去,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,和卫朗闲聊起来。
无需过多言语,一个眼神的交换,刘毕便立刻会意,当即起身,朝着程野这边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,有收获?”刘毕走近,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算是有一些。”
程野微微摇头,两人走到大王樟树的另一侧,避开众人的视线。
“这株大樟树有问题?”刘毕眉头一蹙,下意识抬头望了眼树冠遮蔽的天空。
“不是它有问题,是...红岭县。”
“红岭县?”
刘毕微微一愣,随即脸色顿时严肃起来,语气也凝重了几分:“地下不止那三个感染源?”
“对,情况是这样的...”
程野言简意赅,将刚才在意识巡游中看到的一切,以及会议室内定下的收容计划,快速陈述了一遍。
尽管意识离体、神游数十公里的过程听起来有些魔幻,但经历过旧时代超凡者种种神魔手段的人类,早就练就了极强的接受能力。
比起那些能凭空造出广石山脉、改变区域水系,甚至让一省土地彻底无法耕种的恐怖能力,这种将念头延展到几十公里外、窥见地下情况的手段,完全可以被理解成某种高端的隔空操控无人侦查设备的技术。
更别说刘毕这样的老牌检查官,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放在大王樟树的特殊上,而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内容,以及他观察到的地下管网里的凶险。
“爆破到了极限,需要人力进入收容,却又没能侦测到完整的威胁情况...”
刘毕接连重复着三个关键信息,随即抱起双臂,陷入了沉思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回过神来,抬眼看向程野:“你现在的想法是?”
“把信息告诉他们,让大樟去跟光虹求援。”
程野也压低了声音,“地下管网里的危险程度,光虹肯定有办法处理,犯不着我们去冒险。”
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。
毕竟大樟是光虹的附庸,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,自然该向盟主求援。
作为称霸一方的霸主级庇护城,要是连一群灾级感染源都对付不了,那光虹也未免太名不副实了。
然而让他意外的是,刘毕听完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同意,反而沉默片刻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求援...远远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。”
“嗯?”程野顿时一愣。
“这个世界,不是任何高风险的任务都能明码标价。对光虹如此,对我们幸福城也是如此。我们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承接任何程度的风险,能保住自身稳定就已经足够艰难了。”
刘毕的目光变得深邃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你知道薪火联盟为什么能够成立,吸引到如此之多的庇护城,每年心甘情愿花着一笔昂贵的会员费用加入吗?”
程野眉头紧皱,下意识反问:“加入薪火联盟需要会员费?”
一直以来,薪火联盟都像是人类庇护城的联合组织,类似旧时代的安理会,是庇护城自发聚集、自发整合的官方存在。
这也使得他从来没有考虑过“会员费”这一说法,可此刻刘毕的发问,像是一把钥匙,撬开了潜藏在规则之下的阴暗面。
“当然,这个世界没有白来的午餐。你现在使用的每一样服务、查询到的每一个资料信息、甚至每一件流通的特殊物品,背后都有明码标价。只不过这些费用,是幸福城代我们垫付了,不用我们这些检查官亲自出钱购买。”
刘毕顿了顿,再次摇头道,“虽然我也不清楚薪火联盟的会员费到底有多贵,但龙哥曾经说过,这笔费用的定价很有意思,对越强的庇护城越便宜,对越弱的庇护城越贵。”
“它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门槛,在联盟会员的眼里,只有跨过了这个门槛的庇护城,才有存在的必要。而剩下的那些...都只是松散的人类组织,存在或者覆灭,都不会对大局带来任何影响。甚至某种程度上,人类也需要这种覆灭,来保持整体环境的动态变化,而非死水一潭。”
刘毕没有直接回答问题,却已经把答案摊在了面前。
程野略有些失神地拿起防务通,指尖飞快地在资料库中键入关键词,搜索薪火联盟的成员名单。
结果很快呈现出来。
偌大的广省,加入薪火联盟的庇护城竟然只有十二个。
没有大樟,也没有往下的广流...甚至连赶走马隆的江源庇护城,也不在这份名单之中。
他又点开这十二个庇护城的详情页,发现其中规模最小的一座,都有二十二万人口。
而且无一例外,全都是始建于新纪8年以前的存在,哪怕放眼整个废土,都算得上是底蕴深厚的老牌庇护城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想要使用薪火同盟的共享网络,也必须去往这十二个庇护城的辖区内才能接入。
“联盟的意义在于强强联合,而非向下扶持。”
刘毕长叹一口气,终于把话说透,“回到最初的问题,其实答案很简单。薪火联盟之所以能成立,能吸引这么多豪强庇护城加入,最主要的原因,便是它提供的各项服务,都有着相对合理的明码标价。而那些拿不出会员费的小城,根本没资格让霸主级庇护城为他们兜底。”
“似我们经常使用的天气服务,其实需要庇护城每年向联盟缴纳一笔功能费,才能调用薪火发射的卫星,观测气象并生成报告。”
“似我们现在查询的各项资料库,无论是感染源、感染体的相关信息,还是民生数据、各地报告这类杂项内容,同样需要每年缴纳资金才能开通权限。”
“包括你刚才提到的求援,也是联盟诸多服务中的一项。只要能付出足够高昂的代价,哪怕是恐怖的灭级感染源,也能召集到足够的人手出面处理。”
一项项有关联盟的隐秘托出,刘毕没有选择隐瞒。
这就是废土之上看似平和的假象背后,最惨淡的现实。
不是每一座庇护城都有存在的价值,覆灭,或许也是价值的体现之一。
“当然,时至今日,随着加入的会员越来越多,联盟内部也分化出了不同的等级。除了创始者薪火庇护城之外,往下便是六大基石城,我们幸福城、光虹庇护城都位列其中。很多联盟功能,我们根本不需要再额外付费,甚至还能享受到后来会员缴纳的功能费分成。”
“而在基石城之下,还有枢纽城、协作城...像资料库的每一次更新,协作城都要单独支付一笔费用,才能同步获取最新内容。”
“除了薪火联盟,这个星球还有三大联盟,分别是:自然里、浩瀚修会、顶点,每个联盟扎根在不同的板块,但都有一个共性,便是我刚刚说的...各项服务、较为合理的明码标价。”
“所以...”程野顺着话头接下去,“外面都在传光虹要组建新的联盟,但其实光虹根本没有能力整合所有资源,建立起一套明码标价的服务体系?”
“是的。”
刘毕轻轻颔首,“别说是光虹,就算是薪火庇护城,让它重来一次,也未必能成功组建联盟。”
“联盟的成立,需要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缺一不可。如今格局愈发固定,资源越耗越少,威胁却越来越多...除非再来一次席卷全球的病毒肆虐,彻底打乱现有的秩序,否则人类的格局大概就会像现在这样,永久固定下去,直到秩序被彻底摧毁、崩塌。”
历史的发展像是打了个死结,又一次走入了熟悉的轮回模式。
程野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按照这个逻辑,他先前设想的所谓“幸福联盟”,就显得太过幼稚了。
只想着把周边的聚集地和小城拉拢到一起合作,却完全没考虑过,联盟到底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服务。
譬如眼下大樟最迫切需要的武力支援,深入危险的地下管道,收容那些恐怖的感染源。
这早已超出了检查官的能力范畴,必须动用军团的精锐力量才能推进。
甚至可以说,需要超凡者亲自出马,以暴制暴,才有可能扫清地下的全部威胁。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每一座庇护城的发展路上,都绕不开这些致命威胁。能闯过去,就能淬炼出一支善战之师。就像我们幸福城的检查官队伍,也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里,才一步步成长起来的。”
刘毕说着,忽然挤出一丝笑容,拍了拍程野的肩膀:“就像你一样,你也是从鬼门关里闯出来的。当初那仙物,我们谁也帮不了你,能救你的...从来都只有你自己!”
“嗯...”
程野用鼻音应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古井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见状,刘毕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。
两人并肩转身,朝着人群的方向走了回去。
“诶,程检查官,您出来了?”卫朗连忙站起身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。
先前到访大樟庇护城的外来检查官,很少会愿意和他这个见习生多攀谈,往往只是点头之交,说两句客套话便没了下文。
可这次不一样,无论是刘毕,还是办事员牛福,和他闲聊时,都会提点几句收容感染源的实操细节,或是遇到危险时的应对技巧。
不过三言两语的点拨,却让他有种茅塞顿开、受益匪浅的感觉。
“这株神树果然名不虚传,待了这么一会儿,都有种身心被洗涤干净的感觉。要是能在我们幸福城也种上一棵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程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