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还不好办!”
卫朗没察觉到他笑容里的勉强,当即拍着胸脯乐道,“大樟树每年都会结好多种子,我待会儿就让人给您包几包带上!您放心,这树的成活率高得很,不少外来的客人都会找我们要种子。”
说完又赶紧补充道,“只不过移栽到别处的樟树,包括我们自己在旁边种的那些,生长速度都比不上这株神树,但比起普通樟树,还是要快上不少的。”
“行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程野轻轻颔首,心里却了然。
看来用息壤祝福凝聚的大王樟树种子,和自然生长的种子,差距就在这里。
生长速度的天差地别,直接决定了大王樟树未来的潜力上限。
“那您还要去其他地方转一转吗?”卫朗挠了挠头,殷勤地问道。
“不了,在荒野里赶了这么久的路,也累了。今晚我们就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的,请您跟我来。”
离开中央的大王樟树,招待所建在东南侧的居民区里,还特意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。
刚走到院子门口,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便扑面而来。
大樟的招待所,竟然和双月湖的招待所有八成相似,一样的四层小楼,一样的建筑样式,连院子里的绿植布局都大同小异。
程野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双月湖和大樟庇护城离得最近,学习建筑模式,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被卫朗送到房间门口,推门进去一看,内部的陈设果然也和双月湖的招待所高度相似。
程野站在原地略一沉吟,最终还是压下了现在就去提醒危险的念头。
他简单洗漱了下,便一头栽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被大王樟树的能量压迫了许久的大脑,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单线程运作,根本没办法串联起纷乱的记忆去思考复杂的问题。
就连刚才和刘毕交谈时,他都只能勉强集中精神倾听,根本无力去深究那些话里的深层含义。
眼下思维混沌,索性放弃做出任何决策,先睡一觉恢复精神再说。
没过多久,轻微的鼾声便在房间里响起。
精神力被压榨的坏处再次体现,难免的,程野又陷入了久违的梦境。
一个瞬间,腐臭、阴暗、血腥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程野静静地站在一侧,看着一具具残破的尸体被人从红岭县的地下管道里拖出来,整齐地排列在地面上。
一排、两排、三排...
里面有下午才见过的九尾马应急小队成员,有饭桌上还热情攀谈的几位四期检查官,甚至连刚刚送他回房间的卫朗,也躺在其中。
那些本该鲜活的脸庞,此刻全都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,身躯扭曲残破,几乎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。
不甘、绝望的神情凝固在每个人的脸上,交织成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。
嗡。
梦境的场景骤然破碎,又快速重构出全新的画面。
这一次,他直接置身于地下管网之中。
程野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,像是隐匿在间隙里的旁观者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食恐鱼在人群中大肆屠戮。
噼里啪啦的子弹扫射在食恐鱼硬化的鳞片上,只溅射出一串串细碎的火星;轰隆作响的炸药在它近旁炸开,也不过是让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抖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因为没有具体的情报,人类根本没能携带应对食恐鱼的溶解气雾,只能在奔逃中惨叫着倒下,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。
嗡。
场景再次破碎,新的画面浮现,这一次是那株体积庞大的腐藤,正挥舞着藤蔓触手,将躲闪不及的检查官与士兵一一卷住、绞杀。
嗡。
...
昏暗的房间里。
程野猛地睁开眼睛,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,缓缓坐起身。
他拿起放在床头的防务通看了眼时间,不过是凌晨四点钟。
他起身走到床边,拨开窗帘往外看,夜色笼罩下的大樟庇护城一片宁静祥和。
街道上偶尔有身着制服的警卫巡逻而过,手电的光束随着步伐一晃一晃,划破沉沉的夜色。
砰。
房间内灯光亮起。
程野走到沙发前坐下,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,又随手从电视柜里抽出一张DVD影片塞进播放器。
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着模糊的画面,他却没有认真去看,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冰水,纷乱的思绪反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。
情绪可以骗人,记忆可以骗人,甚至亲眼看到的一切,都有可能误导决策。
但...潜意识不会!
连续的恐怖、血腥场面,换做平时,本该化作一场让人冷汗涔涔的噩梦。
可在梦里,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冷眼旁观,看着感染源大肆屠杀,看着人类不断倒下牺牲,情绪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是哪里出了问题?
程野伸手揉了揉眉心,沉吟片刻后,抬手点开防务通,开始搜索大樟庇护城过去五年的详细数据。
一条条条目快速弹出在屏幕上。
他快速略过无关紧要的部分,目光紧紧锁定在每年冬季感染潮,以及感染潮前后的相关信息上。
新纪30年,庇护城遭遇感染潮强度为灾级,艰难渡过,期间共收容感染源数量172,共处理感染源811,消灭5000+。
新纪31年,瘟级,平稳渡过,收容69,处理587,消灭2000+。
新纪32年,瘟...
新纪33年,灾...
新纪34年,瘟...平稳度过,收容121,处理683,消灭2000+。
点开每一年的详细记录,条目详尽得连收容的具体感染源种类都一一在册。
“这会员费...真值!”
程野心下暗叹,一番翻查后,他又切换关键词,搜索周边几个同样处于“冷带”的庇护城数据。
这些庇护城同属“逐冷而行”类型感染源的攻击目标,近五年遭遇的感染潮强度高度相似,完全没有特殊情况。
例如30年、33年,大家同期遭遇的都是灾级感染潮;31年、32年、34年,则都是相对温和的瘟级。
确认这一点后,程野再度靠向沙发靠背,闭目思索,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点动。
虽然无法判定那株十六米长的腐藤是否达到了毁级标准,但如此多的强大感染源齐聚地下管网,其整体威胁程度必然已经达到了覆灭一方的毁级规模,远远突破了过去五年的极限。
诚然,这个世界从不缺巧合,从不缺特殊情况。
“庄景、张队长、冬月矿、光虹、感染源规模暴增...”
一个个关键词在脑海中盘旋,一条无形的脉络正一点点串联起来,不断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。
忽然,他猛地睁开眼睛,再一次拿起防务通开始搜索。
但这一次,他搜的既不是感染源资料,也不是周边庇护城的信息,而是...
跃野庇护城!
聚焦于六月份那场席卷跃野的感染潮,幸福城已经统计出了相关资料。
尽管这份资料并不完整,很多条目都标注着“未二次核验”的标记,但光是已录入的内容,就足足有将近八千条。
程野点开搜索栏,先尝试着键入“铁甲藤”,屏幕上跳出无相关记录的提示。
想了想,他又换成“覆甲藤”继续搜索,依旧没有任何结果。
接连尝试了一串与藤蔓相关的词组,都没能得到任何信息后,程野指尖一顿,输入了“食恐鱼”。
屏幕上的条目瞬间锐减,聚焦于已有的相关记录,十条。
删掉关键词,再键入“尸蛇”,条目再次锁定到已有记录,四条。
删掉“尸蛇”,输入“迷雾女妖”,屏幕上依旧跳出了对应的记录条目,六条。
程野回忆着在地下管网内见到的每一种感染源,挨个输入关键词搜索、比对。
“除了腐藤,水魇花,其他的感染源,竟然全都出现在了上一次跃野遭遇的感染潮里...”
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窜起,程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房门,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,莫名生出一种窥破惊天秘密、下一秒就会被人灭口的悚然感。
跃野遭袭,四祭教布局,几十万人死亡用来培育仙物的信息,迄今都没有上传到联盟信息库。
谁会闲得没事,去联系一群看似常见的感染源之间是否存在关联?
又有谁会深思,跃野的灾劫与大樟地下管网的危局,这两起相隔千里的事件之间,是否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共性?
可现在,那些出现在跃野感染潮中的感染源,竟又一次扎堆出现在了红岭县的地下管网里。
“腐藤...”
程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手指快速操作,回到资料库主界面,键入“覆甲藤”进行搜索。
这是秦峰对腐藤的命名。
词条下方,收录着感染源研究所对它的全部研究记录。
杂食性生物、具备动能吸收能力、对火焰有极高抗性、恢复能力极强、捕猎意识极强、生物活性极强...
带着心中的疑团再去审视这些特性,程野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腐藤的能力机制简直堪称变态,完全不像是正常感染源遵循物竞天择的进化方向,反而像是被人刻意引导着,朝着生物兵器的方向疯狂发育。
是自然选择的偶然结果?
还是说...腐藤根本就是被人为干预,强行催生出的产物?
程野眉头紧锁,再次打开跃野感染潮的记录卷宗,点开幸存者笔录一栏。
将近两千条笔录,每一条都足有大几千字,字里行间全是亲历者的恐惧与绝望。
防务通内置的智能搜索功能,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信息体量,更没办法精准分析笔录里的每一处细节,只能靠人工逐条复核。
时间悄然流逝,窗外的天色渐渐破晓。
起初只是地平线尽头,晕开一抹极淡的青白。
紧接着,暗沉的天幕被缓缓拉开,浅金的晨光漫过屋顶,又添上几分暖红的霞光。
楼道里传来房门开合的轻响,刘毕打着哈欠,晃着还有些发沉的脑袋走了出来,打算趁着清晨人少,去楼下溜达一圈醒醒神。
可就在他抬脚准备下楼时,隔壁的房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程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来。
“怎么又熬夜?”刘毕愣了一下,目光扫过眼底的红血丝。
“没有,醒得早。”
程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连忙招手:
“B哥,快进来,我有重大发现!”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