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舟借着夏季感染潮的遮掩,在暗处执行献祭计划。
若不是一系列巧合,行者突然到来,幸福城被迫启动卫星城计划,永远没人会发现,几十公里外的白水河下藏着魔眼海绵,更不会察觉那底下,有几十万人的性命正在被献祭,滋养着成形的万令地法螺。
那么现在,星舟把红岭县的地下管网搅得这么天翻地覆,又是为了什么?
程野挤出两泵洗发露揉在头顶,指腹在头皮上反复揉搓,泡沫绵密地覆住发丝。
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。
跃野那般已加入薪火联盟的庇护城,尚且被星舟当作棋子,仅有数万人的大樟,自然不会是他们的主要目标。
放眼整个广省,能入星舟眼的,至少也得是联盟内的庇护城,而这些城里,和大樟有所牵扯的,唯有光虹!
一条清晰的线索在脑海中骤然串联。
程野伸手拧开水龙头,温热的水流冲掉头顶泡沫,也将那些扰乱视线的杂事一并冲刷干净。
被仙物污染的梦境里,极寒矿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威力。
现实里,张队长也发现了冬月矿的特殊作用,这一切,怕是都在星舟的算计之中。
星舟若真发现了极寒矿,又懂得如何使用,大可以秘密开采制成武器,对各大庇护城实施定点爆破。
可他们没有,反而刻意布局,让大樟发现矿脉,再由大樟将消息传给光虹。
简单梳理,几条推论便在心底成型:
“第一,星舟既然选择用极寒矿布局,必然清楚它的爆炸条件,却放弃直接引爆,说明在他们看来,这并非最优选择。”
“第二,星舟特意将局布向光虹,代表他们有十足把握,能一步步引导光虹完成爆炸的前置条件,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。”
“第三,红岭县地下管网的这些感染源,绝不是偶然聚集,必然和布局直接相关,大概率是引导计划里的关键一环,会借着这一环持续影响光虹的判断。”
推论一出,思路愈发清晰。
地下管网里的感染源,以大樟的常规战斗力,根本无力独自解决。
等到几轮行动造成重大伤亡,大樟必会陷入两难境地。
继续硬着头皮派人下去收容,怕是检查站的检查官拼光性命也难成功。
可若是放弃攻坚,红岭县的感染源便会成为隐患,撞上冬季感染潮,整个庇护城都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到了那时,大樟唯有一条路可走。
借助外力。
想要收拾地下这么多高危感染源,这外力起步也得是广省那十二个加入薪火联盟的庇护城。
可大樟并非联盟成员,按刘毕所说,能得到援助的概率微乎其微。
即便光虹愿意看在极寒矿的面子上伸出援手,大概率也不会直接出手解决地下感染源,顶多给些器械或情报支持。
甚至就算光虹真的出手清剿了,暗地里的星舟也有的是办法,只需再安排新的感染源在周边囤积,等冬季感染潮来临之际,让两者交织形成更大威胁,继续对大樟施压。
而这层层逼迫的最终目的,只有一个,逼大樟自救。
“极寒矿对感染源的克制作用如此明显,张队长都能发现,在防护服里加一层冬月矿结构,就能隐藏气息、深入高危区域探测,用它打造武器,对特殊感染体的杀伤力更是显著。”
“所以,星舟刻意安排感染源囤积,根本就是在逼迫大樟大规模使用极寒矿造物?”
程野若有所思,拿起毛巾擦干身子走出浴室。
用感染源的威胁,逼着大樟不得不挖取冬月矿、研究极寒矿的应用,逼着他们将极寒矿打造成防具、武器,甚至是更大规模的对抗感染源的装置。
这,恐怕才是星舟真正想要的。
他们要的从不是大樟的覆灭,而是借大樟的手,让光虹看到极寒矿的实际效用,让光虹主动踏入他们布下的局,一步步完成那套足以引爆极寒矿的前置条件。
大樟是棋子,极寒矿是诱饵,而光虹,才是星舟真正要猎杀的目标。
只是问题似乎又绕回了原点。
昨晚抵达检查站时天已黑,根本没机会去找庄景验证猜测。
若是待会能抓住这个庄景,直接用收集器搜取相关情报,或许就能一举拆解出星舟的真正谋划。
回到客厅,刘毕还在皱眉思索,根据已有线索往下梳理脉络。
两人再次对坐。
沉默片刻后,刘毕率先开口:“现在的局面太棘手了。如果冬月矿只有危害没有价值,那我们只管赶路去光虹,说清两起事件的共性、拿出证据,后续事直接移交光虹检查站处理就行。同为霸主级庇护城,光虹离大樟这么近,想要搜集更详细的证据只会比我们更方便。”
“但问题就出在冬月矿价值极高。要是幸福城想参与瓜分,我们两个再跑去光虹说冬月矿有致命威胁,那就说不通为什么我们还要抢,不仅没法打消光虹对冬月矿的觊觎,反而会落人口实,这是绕不开的核心矛盾。”
刘毕的思考没从星舟的布局和目的切入,却精准戳中了关键。
冬月矿价值极高,是能对抗感染源的稀缺资源,甚至开启下一个时代的钥匙。
冬月矿威胁也极大,是能瞬间夷平庇护城的不定时炸弹。
但凡一样东西兼具这般两面性,对小庇护城而言或许是灭顶灾难,对霸主级庇护城来说,却是难得的机遇。
有足够的抗风险能力,完全能将威胁掐灭在襁褓中,独吞这份价值。
刘毕顿了顿,忽的抛出一个问题,“你知道这个世界最恐怖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“嗯?”
程野挑了挑眉,思索片刻答道,“未知?”
“是的,最恐怖的东西就是未知!”
刘毕呼出一口浊气,语速陡然加快,“如果我们只告诉光虹,冬月矿的威胁是爆炸、能夷平庇护城,那其实是把威胁具象化、降低了,他们只会在研究时更加谨慎,或是直接把矿脉移到偏远地带隔离研究,绝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星舟的计划从来都不是单一环节。就像他们针对我们幸福城的布局,白水河下的魔眼海绵是一环,仙物藏于其中是一环,跃野高层被渗透是一环,夏季感染潮又是一环...就连后来几十万迁徙者遇袭,变成滋养仙物的资粮,也只是计划中的一环。可你能保证,万令地法螺就是那个计划的最后一环吗?”
他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凝重:“笼罩我们石省的空雾,和薪火相连的雾洞,从雾洞里穿梭而来的行者,还有百万流民,逼着我们仓促开启的卫星城计划...你能确定,这些都不是星舟整个大计划中的一环吗?”
“记住,永远不要觉得你的敌人简单。我经手过不少邪恶组织,但从来没有一个,能让我们幸福城的情报系统都毫无收录,甚至能渗透到五期检查官层面让其叛逃。星舟的谋划,绝对远超你我的想象,它的内部一定藏着无数高手、天才,甚至可能是旧时代未曾消亡的余孽。”
“我试着顺着你的思路往下推演,越推越觉得这个所谓的‘布局’漏洞百出,每一环都有暴露的可能,每一步都可能被外力干扰而失败。如果仅凭这样粗浅的手段,就能颠覆一个霸主级庇护城、撼动一省格局,那你也太小瞧了幸福城暗地里数千智囊的努力,太小瞧了光虹积攒数十年的底蕴。”
“我现在甚至可以向你保证,这个计划的目标,绝对不会是光虹本身。星舟或许早已备好针对光虹的终极计划,而我们现在撞见的这一切,不过是其中最表层的一环。它太过简单,太过粗浅,所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,都绝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。”
“所以...”程野忍不住站了起来,脸色接连变幻,心底那点因窥破感染源共性而升起的飘飘然,瞬间被碾得粉碎。
方才在浴室里,靠着串联线索生出猜测,他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甚至以为只要抓住庄景、用收集器搜取情报,就能一举揪出背后的星舟。
可刘毕这三言两语,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让他瞬间惊醒。
为什么会小瞧一个有能力驱动感染潮、以几十万人性命为祭品、轻松颠覆一座庇护城的邪恶组织?
只是发现了两地感染源的共性,就以为抓住了关键?
会不会这些所谓的“共性”,本就是星舟故意留下的线索,是计划中的一环?
甚至,他们两人被一路引导着来到大樟,从发现冬月矿到窥见地下管网的感染源,这所有的一切,会不会都是星舟计划里的安排?
此时此刻,望着刘毕满是严肃的脸庞,程野心头猛地一震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和经验,到底有多么粗浅。
他一直困在线索的表象里梳理逻辑,而刘毕,从一开始就抛开了所有细枝末节,直指问题的本质。
哪怕平日里的刘毕看起来憨憨的,不喜欢动脑,只喜欢动手。
但一个老四期,一个能加入程龙小团体、又能全身而退的特殊分子。
能在废土活到现在,除了武力值爆表,必然也有着一套思维模式。
这种直剖本质的思维模式,才是检查官能在层层凶险里活下来的关键。
“你很优秀,但这份优秀,是针对检查官的本职工作而言。面对感染源、感染体的时候,你的冷静和判断力,让B哥也大吃一惊。”
“但你没有经历过上个大开拓时代,没有经历过那人与人斗、步步为营的阶段,所以在这方面的经验,终究有所欠缺。你会下意识依赖高纬度的信息碾压,做出直接判断,却也容易因为这些判断,陷入思维的误区。”
刘毕站起身,踱步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已然苏醒的大樟庇护城。
三三两两的男人结伴而行,背着工具准备出城,前往外围打理农田。
女人们也早早起床,收拾好器具集合,往定点的工作区域走去。
阳光洒在街道上,一切都显得安宁平和。
这座小城完全没有因为几十公里外的红岭县地下,藏着棘手的感染源而陷入混乱。
可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,这份安宁之下,却似有一张无形的大手,正从天际缓缓笼罩下来。
一如当初的跃野,前一秒还是人间烟火。
下一秒几十万人便沦为死亡的祭品,最终只化作资料上冰冷的一个数字。
“我猜测,红岭县下的感染源聚集,确实是星舟的手笔,他们应当掌握了一套诱导感染源集群的方式,甚至能够自主培育特殊类型的感染源。”
“但他们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让冬月矿在光虹庇护城引爆,颠覆广省。而是会在大樟引爆,展示冬月矿未知一面的同时,炸掉整个红岭县,以及...”
“整个大樟庇护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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