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湖的夜,静谧得让人心慌。
燕丹躺在竹床上,双眼睁着,望着屋顶的茅草,已经整整两个时辰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底的空洞。
他试着动了动腿。
下身传来的感觉,除了不间断的刺痛之外,空空如也,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。
“呵……”他发出一声渗人的低笑。
燕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幼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,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孤独,只记得每次望向北方,都盼着父王能派人来接他回去,后来他回了燕国,成了太子,却发现那个位置比他想象的更冷。
他想起太傅鞠武教他的为君之道。
他想起了自己拜师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的事情。
他想起了许多……
最终,他想起了赵言。
“赵言……”燕丹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?”
他闭上眼,脑海中反复回放赵言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?”
“燕王喜昏聩无能,雁春君贪腐误国。”
“我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
燕丹的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困兽。
他恨赵言吗?
恨。
刻骨铭心的恨。
可他更应该恨的,是那个躲在蓟城王宫里、听着雁春君谗言、把燕国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父王!
可那是他父王。
他不能恨,也不敢恨。
“殿下。”门外传来端木蓉轻柔的声音,“该喝药了。”
燕丹没有回应。
端木蓉犹豫了一会儿,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,她走到床边,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低声道:“殿下,药趁热喝。”
燕丹终于动了动,转过头看她,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上,此刻满是沧桑,眼神空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道。
端木蓉一愣,随即低声道:“端木蓉。”
“端木蓉……”燕丹喃喃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……”燕丹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十五岁的时候,还在赵国为质……那时候,我每天想的就是,什么时候能回去,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王……”
端木蓉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。
过了很久,燕丹才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你出去吧,药我会喝。”
他知道,自己不能死,一旦死了,那燕国才是真的完了,父王以及雁春君那些人,根本靠不住,他们只会将燕国拉入无尽的深渊,唯有自己,才能抗住燕国的那杆大旗!
哪怕自己如今已经是个废人!
……
小筑外,月光洒在镜湖的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念端站在码头边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,不知在想什么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“师父。”端木蓉走到她身边,小声道,“那个燕国太子……他好可怜。”
念端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端木蓉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念端转过身,看着自己这个单纯的弟子,眼中闪过一抹疼爱,她伸手揉了揉端木蓉的头发,轻声道:“蓉儿,你还小,有些事情,你不懂……这世上,可怜的人多了,可每个人走到那一步,都有自己的原因。”
端木蓉眨了眨眼,有些迷茫。
念端轻叹一声,没有继续说下去,有些话,说得太透,反而不好,她心中轻叹,旋即伸手轻轻拍了拍端木蓉的肩膀,低声道:“去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采药。”
端木蓉点点头,转身跑回小筑。
念端独自站在码头上,望着月光下的镜湖,忽然想起赵言那张年轻的脸……那个年轻人,明明比燕丹小那么多,可说话做事,却老辣得让人心惊。
夜风拂过,湖面泛起层层涟漪,将月亮的倒影揉得支离破碎。
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邯郸,夜色正浓。
相国府后院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郭开坐在案后,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临淄送来的密信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,可那笑容底下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因为最近邯郸并不太平,赵王迁越来越不安分了。
成蟜死于赵国边境,秦军十万大军即将压境。
赵迁这位年轻的大王却不思退敌之策,反而满脑子都是与秦国碰一碰的想法,就跟吃了火药似的,动不动就在朝会上发脾气,数日前的朝会,甚至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要御驾亲征,歼灭秦国大军。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谁也没想到,赵迁这位年轻的君王能勇到这种地步!
最后还是倡后出面,才把赵迁压了下去。
可郭开知道,这事儿才刚刚开始,赵迁的胡闹可以压下去,可秦国的大军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,眼下赵国大部分兵马都在齐燕之地,想要缓解赵国目前的危机,赵言就必须班师回援,如此一来,齐地之利岂不是要放弃?
此事显然是万万不能的。
至于燕赵之战,那更是关乎赵国的未来,郭开同样不想放弃,他也想试试,名留青史的滋味。
“麻烦啊……”郭开捋了捋嘴角的小胡子,眼中闪烁着挣扎的精芒,低声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