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,偶尔有蜻蜓点过,留下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。
小筑内,气氛静谧而微妙。
念端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,她才缓缓抬起眼帘,那双温和却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赵言脸上,声音平静如水: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说服我出手救治白亦非……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若出手,便是在助你,而你,正在伐燕!”
“燕国将亡,无数人会因此死去,我救一人,却可能间接导致更多人丧生。”
“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赵言闻言,非但没有被问住,反而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凝声道:“先生是医者,救死扶伤是天职!至于战争,那是将军的事,是那些手握权力的人的事……先生救一个人,与一场战争的胜负,与无数人的生死,本就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。”
“若先生要为此负责,那我是不是该说,当年先生救活一个农夫,后来对方生了个儿子,那儿子成了兵,在战场上杀了人,所以先生也有罪?”
念端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思。
赵言目光直视着她,声音依旧温和,却字字如刀:“这世上,没有谁能真正算清一笔账!若事事都要追根溯源,那人人都有罪,人人也都可以无罪,先生行医多年,救过的人成千上万,其中有多少后来成了‘恶人’?先生可曾因此自责?”
念端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些年游历列国时救过的人,有平民,有贵族,有江湖客,也有兵卒,他们后来做了什么,她不知道,也无从知道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释然,“医者救人,不问善恶,这是规矩,也是本分!我这些年隐居镜湖,本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纷扰,如今倒是我着相了。”
赵言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先生通透。”
念端摇了摇头,目光在赵言脸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个人,当真有趣,明明是来求我救人,却先把我驳得无话可说,若我不答应,倒显得我小气了。”
“先生若真不答应,那也是先生的自由。”赵言神色坦然,道,“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,至于先生如何抉择,那是先生的事,我从不强人所难。”
“不强人所难?那你派人刺杀燕丹,也是为了不强人所难?”念端缓缓说道。
赵言闻言一愣,随即失笑,这位医家掌门人,也不是好相与的。
他淡淡的说道:“立场不同,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念端看着他,心中一时间也有些‘惊艳’,眼前这个年轻人,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太多反感,可这份坦荡背后,是比那些虚伪小人更可怕的冷酷。
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该付出什么代价,从不纠结,从不犹豫,从不后悔。
这样的人,要么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,要么在某个节点被反噬得尸骨无存。
“白亦非的事,我可以答应。”念端终于松口,声音平静,“不过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第一,他必须亲自来镜湖,我不能离开此地。”念端目光微凝,沉声道,“第二,他须答应我,日后若有机会,需放过十个无辜之人,且不能事后报复。”
赵言闻言,沉吟了片刻,随即点头:“可以,此事我可以代他答应。”
念端微微点头,算是应下了此事。
就在赵言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,内室的门帘忽然掀开了。
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,披头散发,衣衫不整,脸色苍白如纸,正是在此地医治的燕丹,他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赵言,那目光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绝望,嘶声道:“赵言!!!”
赵言没有动,依旧稳稳坐在竹椅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燕国太子。
短短数日不见,燕丹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,曾经那个温文尔雅、胸怀大志的燕国储君,如今面容枯槁,眼神癫狂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。
尤其是那微微佝偻的姿态和下意识夹紧的双腿,让人不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。
“燕兄,别来无恙。”赵言淡淡道,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。
“无恙?!”燕丹闻言,整个人都在颤抖,那颤抖从指尖开始,迅速蔓延到全身,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嘶吼,“你派人刺杀我!你让我……让我……赵言!你好狠!你好狠啊!!”
他终究是难以启齿,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,踉跄着想要扑向赵言,却因伤势过重,才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,宛如一条死狗。
念端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大司命听到动静,已掠至门口,冷艳的眸子扫过地上的燕丹,随即看向赵言,等待指示。
赵言对她微微摇头,示意无碍。
别人鸡儿都没有了,还不能让人狂吠两句?
燕丹趴在地上,大口喘息,鲜血从包扎的伤口渗出,染红了衣裤,刺痛让他双手紧握,目光却依旧死死的盯着赵言,那双眼睛里,有恨,有怨,有不甘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他嘶声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,“我燕丹自认从未得罪过你!你出使燕国,我待你如友!后来合纵伐齐,我虽不赞同,却也未曾与你为敌!你为何要如此对我!!!”
赵言缓缓起身,走到他身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怜悯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燕兄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在燕丹心上,“你有没有想过,正是因为你待我如友,我才不得不杀你?”
燕丹愣住了。
赵言在他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,目光中竟有一丝真诚的遗憾。
“你心怀天下,忧国忧民,文武双全,又有储君之位,你这样的人,若是平庸无能倒也罢了,可偏偏你还有能力,有抱负,有手段……你若入秦为质,以你的本事,必能得到秦国支持,届时燕国有救,而我伐燕之事,便会功亏一篑。”
“我筹划了这么久,从合纵伐齐到如今,一步步走到这里,岂能因为你一个人而失败?”
燕丹听着,眼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取代。
“所以……所以从一开始,你就在算计?”他的声音颤抖,“合纵伐齐,是为了削弱燕国?即墨之事,是你故意放任?粟腹入齐,也是你布的局?你……你早就想灭燕了?!”
赵言没有否认,微微点头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燕丹心上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,笑到后来,竟成了哭泣,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,趴在地上,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“我燕丹……我燕丹自认聪明一世,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可笑……可笑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