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这座燕国百年的王城染成一片暗红。
宫墙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光,像无数双流泪的眼睛,远处隐约传来百姓的哭声,夹杂着收拾行囊的嘈杂、车马的嘶鸣、孩童的啼哭……那是这座都城的黄昏。
燕王喜站在王宫的高台上,望着远处渐浓的暮色,忽然觉得那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国,他的家,他的一切。
“大王。”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雁春君求见。”
燕王喜没有回头,低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雁春君那肥硕的身躯出现在高台上,他躬身一礼,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,只是那双眯缝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“王兄。”他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道,“相国晏平已经启程前往咸阳,此行若能说动秦国出兵,燕国之危可解。”
燕王喜转过身,那双因酒色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雁春君,声音沙哑:“可解?李牧的大军离蓟城只剩三百里,沿途各城望风而降,你以为寡人不知道?秦国的兵马就算插上翅膀,也来不及了!”
雁春君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,却仍保持着镇定:“王兄,秦国来不及,咱们可以等!蓟城城高墙厚,粮草充足,守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,只要相国能说服秦国出兵,从西边牵制赵国,李牧必会回师……”
“三五个月?”燕王喜打断了他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,指着远处,低声喝道,“你看看这城中百姓,看看那些贵族、将领,他们有几个愿意守三五个月?方城都守不住,蓟城拿什么守?!”
雁春君的脸色变了变,却仍强撑着:“王兄,臣弟有一策……”
“说!”燕王喜深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。
雁春君凑近几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迁都。”
燕王喜瞳孔微缩。
“蓟城虽大,但易攻难守,且城中人心惶惶,若赵军兵临城下,必生内乱。”雁春君语速极快,显然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经盘桓许久,并不是草率做出的决定,“不如趁赵军未至,迁都北境,以辽阳为临时王都,那里有我军十余万精锐驻守,可保无虞,待秦国出兵,再图收复失地。”
迁都……
燕王喜怔住了。
他登基数十年,虽庸碌无能,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会被人逼得弃都而逃,那是何等的屈辱?
史笔如铁,后人会如何写他?
莫非燕国百年基业,最终要毁在他的手中?!
“不……”他几乎本能地拒绝,维系自己最后一点身为君王的尊严,“寡人不走,寡人要与蓟城共存亡!”
雁春君眉头一皱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:“王兄!存亡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!您是燕国的大王,只要您还在,燕国就在!若您留在蓟城,万一城破被俘,燕国就真的亡了!”
燕王喜身体一震,脸色煞白。
被俘……
他想起齐国,想起齐王建被逼死的传闻,想起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……囚禁、羞辱、生不如死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还在挣扎,“迁都之事,朝中大臣们……”
“臣弟已联络了半数朝臣,他们都愿随王兄北上。”雁春君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上,“至于那些不愿走的,正好留下,替王兄拖延些时日。”
燕王喜接过名单,目光扫过那一串熟悉的名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太子……”他忽然想起,追问道,“太子有消息了吗?”
雁春君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,缓缓道:“回王兄,尚无消息……不过据臣弟调查,太子遇刺之地有墨家机关兽出现的痕迹,想必是被墨家所救,以太子与墨家的关系,应该无性命之忧。”
墨家……燕王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片刻之后,疲惫的挥了挥手,道:“罢了,迁都之事,便依你,具体事宜,你去安排吧……寡人累了。”
雁春君躬身一礼,退下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此番迁都,跟随离去的大臣、将领都是他的心腹,一旦进入北地,燕王喜将成为他手中的傀儡,而燕国的权柄,也将尽入他雁春君之手了。
到时再与秦国签订盟约,哪怕向秦称臣也无妨,一切罪名自有燕王喜来背,他依旧可以做他的雁春君!
计划堪称完美。
高台上,燕王喜独自望着渐浓的夜色,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想起了先王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了自己曾立志要做个明君,想起了年轻时也曾雄心勃勃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王城,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了。
夜色渐深。
蓟城的灯火,一盏盏熄灭,如同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。
……
初夏的镜湖,美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湖水澄澈如镜,倒映着周围青翠的山峦和湛蓝的天空,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,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,湖心小筑静静地浮在水中央,竹楼茅顶,炊烟袅袅,与世隔绝。
一艘小船缓缓靠近小筑的码头。
船头立着一名黑衣青年,身姿挺拔,眉眼俊逸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正是赵言,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着黑红长裙的女子,冷艳的面容,修长的玉腿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她自然是大司命。
船尾的墨鸦将船稳稳靠岸,便退到一旁。
赵言踏上码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。
那是一名少女,年龄与雪女相仿,素色衣裙,面容清丽脱俗,此刻正蹲在岸边洗着什么东西,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一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赵言等人,眼中带着本能的警惕与疑惑。
只是一眼,赵言便认出了此女的身份,医家当代传人端木蓉,比起原著的她,如今的端木蓉更显青涩,紫色的眼眸灵动清丽,透着一份纯真。
赵言面上流露出一抹笑容,主动搭讪:“可是医家端木姑娘?”
端木蓉站起身,目光在赵言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身后的大司命和墨鸦,抿了抿唇,才轻声询问道:“你是谁?来镜湖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清脆,语气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。
“在下赵言,久闻医家念端先生大名,特来拜访。”赵言态度温和,语气真诚,俊逸的外貌与气质,极具欺骗性,给人一种人畜无害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