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这个名字却让端木蓉神色一僵,眼眸都是锁定在了赵言身上。
赵言?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,虽然对赵言有些好奇,但她也清楚赵言绝对是一个危险人物,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镜湖,绝非好事。
她声音微冷:“师父不见外人。”
赵言不以为意,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,轻声道:“端木姑娘,我并无恶意……此番前来,一是久仰念端先生医术,想当面请教,二来,燕丹太子与我也算旧识,听闻他受伤在此,特来探望。”
端木蓉抿着唇,没有让开的意思,她知道师父不会想见这个人。
就在这时,小筑的门帘掀开了。
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走出,那是一名三十多的中年女子,容颜清丽,岁月在她身上只沉淀出一种醇厚的美,她目光落在赵言身上,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“蓉儿,让客人进来。”念端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师傅的威严。
端木蓉犹豫了少许,便侧身让开。
赵言对着端木蓉笑了笑,便迈步走向小筑,大司命想要跟上,却被赵言抬手制止: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大司命蹙眉,冷艳的眸子扫了一眼小筑,终究没有说什么,只是靠在码头边的柳树上,双手抱胸,闭目养神,至于赵言的安全问题……医家之人素来不善杀伐。
且以赵言如今的身份地位,医家若是动他,必须得考虑后果。
小筑内,陈设简单而雅致。
竹编的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药草图,角落里燃着一炉清香,袅袅青烟升腾,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。
念端在竹椅上坐下,抬手示意赵言落座。
赵言没有客气,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。
“赵国上将军,亲自来镜湖,所为何事?”念端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赵言微微一笑,开门见山:“久闻先生医道通神,特来请教。”
“请教?”念端微微挑眉。
“我有一故人,身有隐疾,遍寻名医无果,唯有先生或可救治。”赵言轻声道。
念端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赵言脸上停留了许久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倒映着赵言年轻俊逸的面容,也倒映着他眼中那份坦荡与从容,她沉吟了少许,忽然道:“燕国太子燕丹,可是你派人刺杀的?”
刺杀之人虽是罗网杀手,但罗网之人并没有刺杀他的动机,而以眼下的局势,最有可能谋划此事的,唯有眼前之人。
最关键,赵言此刻出现在了这里。
赵言没有否认,微微点头,道:“是。”
念端闻言,颇为诧异的看着赵言,显然没想到赵言会如此坦然的承认,她忍不住说道:“你就这般承认了?”
“有何不敢?”赵言轻笑一声,道,“燕丹入秦为质,是为求秦国援军救燕……我伐燕在即,岂能让他如愿?立场不同,各为其主,谈不上对错,先生若因此事对我心生芥蒂,我理解,但不会认错。”
念端沉默了。
她见过太多人,有虚伪的君子,有直白的小人,有满口仁义实则唯利是图的权贵,也有表面凶狠内心柔软的江湖人,但像赵言这般,将冷酷算计说得如此坦荡的,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你倒是个实在人。”
“先生谬赞……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,燕丹之事,是我所为,我不否认,但此番前来镜湖,并非为了他,而是为了先生。”赵言目光真诚的看着念端,道。
“为了医治你那个故人?”念端眉头微簇,道。
“那只是一方面,我那故人乃是韩国血衣侯白亦非,此人修炼邪功,身体出了问题,当世能救他的,或许唯有先生了!”赵言不急不缓地说道。
“我与他达成了合作,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先生治好他身体的旧疾。”
血衣侯白亦非?
念端眉头紧锁,因为这个人的名字,她听说过,此人在韩国威名赫赫,杀人无数,传言其身上的衣袍原本是白色,只因杀人太多,染成了血色,而这样的人,她自然不愿救,也不想救。
“医家有医家的规矩,不是什么人都救……此人杀人无数,非良人。”她淡淡地说道。
赵言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,抿了一口,然后抬眸看向念端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却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。
“先生是医者,救死扶伤是天职!至于此人是善是恶,与先生并无关系,也无需先生来评判。”
念端眸光微凝。
赵言放下茶杯,继续说道:“医者眼中,只有病人,没有善恶……这是医家自古相传的规矩,先生比我更清楚,若先生救人之前,都要先问一句‘此人是善是恶’,那这世上,有多少人当得起‘良人’二字?”
“且知人知面不知心,先生就真能看透每一个人?!”
念端沉默了,赵言的话语如刀,直刺她的心中,因为年少之时,她便犯过这样的错误,若非如此,她也不会选择在镜湖隐居,这本就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。
“白亦非杀人多,便不配被救……将军杀人少,便配被救?这评判的标准是什么?谁定的?”赵言质问道。
念端沉默了,赵言的问题,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。
医家救人,向来不问出身,不问善恶……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,也是医家能在乱世中立足的根本。
可医者也是人,也有喜怒哀乐。
“先生若是因为白亦非恶名在外,便不愿出手,那是先生的自由。”赵言的声音放缓了几分,“但先生若是以‘非良人’为由,那便站不住脚,这世上,谁又是真正的良人?我赵言手上沾的血,不比白亦非少,先生此刻与我对坐而谈,可曾想过,我也是那‘非良人’?”
念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久久不语。
他坦然地承认自己手上沾血,坦然地直视她的目光,坦然地用医家的规矩来反驳她的拒绝,这份坦荡,反而让人生不出太多反感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赵言轻笑道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,不敢欺瞒先生。”
“实话实说?”念端摇了摇头,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言,道,“你这样的人,嘴里能有几句实话?”
如此能言善辩的上将军,她也是生平仅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