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言站起身,退后一步,静静看着他发疯。
哭了好一会儿,燕丹才渐渐平静下来,他抬起头,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赵言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既然要杀我,为何不干脆杀了我?让人……让人把我变成这副模样,是什么意思?”
赵言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那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燕丹愣住了。
“八玲珑是罗网的人,他们行事有自己的风格。”赵言缓缓解释道,“我让他们杀你,却没让他们……做那种事,至于结果如何,那是他们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“与你无关?”燕丹喃喃重复,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是啊,与你无关……你只是要我的命,至于怎么死,确实与你无关。”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再次摔倒。
念端终于起身,走到他身边,将他扶起,轻声道: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激动。”
燕丹没有看她,只是死死盯着赵言,那目光里,恨意依旧,他咬牙切齿的说道:“赵言,今日之辱,我燕丹记下了!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赵言微微摇头,轻声提醒道:“燕兄,你现在这副模样,燕国都快没了,你还拿什么来让我付出代价?你若真想报仇,就该好好活下去,想办法重建燕国,壮大自己的力量,而不是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,发泄那点无用的情绪。”
“今日你恨我入骨,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?”
燕丹一怔。
赵言继续说道:“燕王喜昏聩无能,雁春君贪腐误国,那些朝中大臣,有几个是真心为燕国的?即墨之事,是谁纵兵屠城?粟腹入齐,是谁下的命令?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我赵言一个人造成的吗?”
“我不过是顺势而为,推了一把,真正把燕国推向深渊的,是你们自己人。”
燕丹沉默了。
这些话,像一根根刺,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他知道赵言说的没错,燕国的衰败,确实是从内部开始的,可他宁愿恨赵言,因为恨一个外人,比恨自己的父王、恨自己的国家,要容易得多。
念端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这个年轻人,杀人诛心,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赵言没有再说什么,他转身,向念端拱了拱手,道:“先生,白亦非之事,便拜托了,我会让他尽快来镜湖。”
念端微微点头。
赵言大步走出小筑,踏上码头,至于招揽医家掌门以及传人的事情,今日显然不适合了,只能日后再说。
大司命跟在他身后,冷艳的眸子扫了一眼小筑内那道颓然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,毕竟燕丹刚才的狂吠,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看着神色平淡的赵言,低声询问道:“需要杀了他吗?”
“一个废人而言,你觉得他还能起得来?”赵言闻言,不以为意,不是所有人都是猪脚,能置之死地而后生,跌落悬崖不死而武功大成,世上近乎百分之一百的人,都是跌入谷底,再起不能。
何况秦时也不是什么玄幻世界,存在让人脱胎换骨的东西,失去燕国,失去权势,失去老二,燕丹还剩下什么?
超强的武学天赋?!
别逗哥们笑了。
二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,他不至于死抓着一个残疾人不放,那只会显得他格局太小,之前刺杀燕丹,主要是因为燕丹入秦为质,妨碍到了他的计划,加上原著剧情膈应人。
可如今的燕丹,那只是一条可怜虫罢了。
小船缓缓离岸,向远处驶去。
湖心小筑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视野中。
……
镜湖小筑内。
燕丹被念端扶回内室,躺在竹床上,双眼望着屋顶,一动不动。
念端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,又喂他服下一碗汤药,才轻声道:“他的话,你听进去了?”
燕丹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先生觉得,他说得对?”
念端在他床边坐下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“对与错,不重要。”她轻声道,“重要的是,你还想不想活下去,想不想做点什么。”
燕丹闭上眼睛,良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念端没有再问,起身离开。
门外,端木蓉正悄悄探头,见师父出来,连忙缩回脑袋。
念端走到她身边,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,无奈道:“又偷听?”
端木蓉捂着额头,小声嘟囔:“师父,那个人就是赵言啊?他……他好可怕。”
念端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小船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可怕吗?也许吧,不过这世上,可怕的人多了,真正可怕的,不是他做了什么,而是他做那些事的时候,从不觉得自己错了。”
端木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念端揉了揉她的头发,轻声道:“去把药煎上,燕丹的伤还需要调理。”
“哦。”端木蓉应了一声,转身跑开了。
念端独自站在小筑门口,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镜湖,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乱世,究竟会走向何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叫赵言的年轻人,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推动着这个时代。
至于结果如何,只能留给后人评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