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军大营,帅帐之内。
青铜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映照着长安君成蟜阴晴不定的脸,以及樊於期紧锁的眉头。
气氛略显压抑。
一份来自邯郸方向的最新密报,正摊开在案几之上,其上寥寥数语,却重若千钧:春平君赵佾率三千甲士逼宫,为赵言单人独骑所阻……赵言当众揭其勾结秦军之谋,春平君军心涣散,狼狈退走。
几句话,差点把成蟜心态干崩了,他直接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竹简乱跳,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焦躁。
他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真是一个废物!手握先王兄长的名分,又有我等为外援,竟被赵言三言两语就吓退了?他这数十年的宗室,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!”
他原本的计划,是与春平君里应外合。
春平君控制邯郸,扶持一个听话的赵王,然后以赵国新王的名义公开支持他成蟜“清君侧、正国本”,如此,他这十万大军回师咸阳便有了正当名分!
至少能在道义上不落下风!
届时,赵国甚至可能提供粮草物资,乃至象征性地派兵助威。
可现在,春平君这枚关键的棋子,还没过河就近乎被赵言吃掉了,不仅未能打开邯郸城门,反而被扣上了“勾结外敌、叛国”的帽子,声名扫地。
这意味着,原先指望的赵国支持已然落空!
此刻局势逆转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憋屈至极,而这一切,都是春平君这个猪队友造成的!
樊於期沉默良久,方才沉声开口,声音低沉:“君上息怒!春平君败局已显,此人已不堪大用,我等若再与之纠缠,非但无益,反受其累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成蟜起身,烦躁地来回踱步,脸色阴晴不定,“十万大军已动,箭在弦上!难道就此退回韩国边境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?还是真按原计划,硬着头皮回师咸阳?没有赵国声援,单凭我们,如何对抗吕不韦经营多年的咸阳城防和各地驻军?!”
他心中其实已有退意,但更多的是不甘,那封“密信”点燃的野心之火,岂是那么容易熄灭的?
王位似乎触手可及,可如今却又因春平君的失败而变得遥远。
“君上,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!”樊於期眼神闪烁,凝声道。
“何意?!”
“既然春平君不是赵言等人的对手,那我们便换一个目标,与赵国上将军赵言合作便是!”樊於期不急不缓地说道,“我们主要是为了得到赵国的支持,至于赵国是谁的,与我们并无关系!”
“他……他会与我们合作?!”成蟜闻言,有点懵,似乎一时间跟不上樊於期的脑回路。
“他是赵国的上将军,是眼下邯郸乃至赵国真正说了算的人,他才更有合作的价值!”樊於期没有丝毫犹豫,沉声分析道,“君上请想,春平君能给君上的,无非是一个赵国支’的空名……而赵言能给的,可能是实实在在的兵马、粮草,乃至五国联军的支持!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如今他虽拥立赵迁,但赵迁年少,国内危机四伏……内有春平君残党未清,宗室虎视眈眈;外有我们率领的大军压境!”
“此时,他必然也在寻求破局之道!若君上能许以重利,比如……承诺若大事得成,秦赵十年不犯,甚至归还昔日侵占的赵地?或者,以未来秦王的名义,支持他在赵国乃至联军中更高的地位!”
成蟜听得心跳加速,但仍有疑虑:“他会信吗?何况,我们与春平君勾结在先,他岂能不防?”
“正因与春平君勾结在先,才更需改弦更张!”樊於期低声道,“我们可以将春平君交给他处置!告知赵言,春平君如何联络我们,许下何种承诺,其党羽还有哪些……以此为投名状,显示诚意!至于信任,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只要利益足够,仇敌亦可为盟友!赵言是聪明人,他会算这笔账。”
“樊将军所言有理!春平君既已无用,弃之如敝履便是!只是……我们该如何与赵言搭上线?许何条件?”成蟜闻言,直接选择了出卖春平君。
废物不值得合作,就该狠狠出卖!
樊於期见成蟜同意,连忙说道:“君上可亲笔修书一封,言明密信之事!表达合作之愿,至于具体条件如何,可见面再说!”
“好!便依将军之计!”成蟜终于下定了决心,道,“立刻遣使,秘密前往邯郸!”
……
邯郸,上将军府。
赵言刚刚听完斥候关于春平君残部动向以及秦军前锋位置的汇报。
惊鲵立于赵言身后,一袭白裙,气质清冷如仙,她檀口轻启,汇报着罗网网罗的各地情报:“春平君退往西北,欲与秦军汇合……秦军已至武安附近,但行进速度似有放缓。”
“放缓?!”赵言闻言,眼中多了些许玩味之色,低声道,“看来是收到春平君在邯郸的表现,一时进退两难了。”
他嘴角不由得多了一抹笑容,这场戏倒是越来越有趣了,或许是熟知历史剧情的走向,如今的成蟜在赵言眼中,就像一个瓮中之鳖,无论怎么选,最终的结局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。
唯一有些烦恼的事情,这场大戏极有可能会把自己牵扯进去。
“吕相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吗?”赵言伸手将惊鲵拉入怀中,一边把玩她的玉手,一边询问道。
惊鲵微微摇头,轻声道:“暂无……我这边并未收到什么行动指示。”
“看来我们还得陪他们多演几场戏。”赵言轻笑一声,缓缓说道,他很清楚,吕不韦这样的老狐狸,要么不动手,一旦选择动手,绝对不会给成蟜任何反击的机会,会以摧枯拉朽般的攻势将其逼入死路。
惊鲵对于这些算计并无兴趣探究,身为罗网杀手,她只需要知道任务内容,然后完成任务,思考太多,只会让一个杀手的出剑速度变慢。
出剑速度变慢,便意味着死亡!
“你觉得长安君成蟜接下来会如何做?”赵言却要求惊鲵去思考,思考越多,那惊鲵便越像一个清冷却又温柔的女子,而非什么冰冷无情的杀人利器。
惊鲵清冷的眸子微动,似乎对这种问题有些不适应,她习惯于接受命令、分析目标、执行刺杀,而非推演局势,但赵言的要求,她不会拒绝。
她微微蹙眉,思索了片刻,才开口说道:“根据情报显示,长安君成蟜如今进退维谷……春平君已败,他原先的计划已经失败,若无外力支持,单凭他手中十万兵马强攻咸阳,胜算渺茫!”
“所以……他必须找到新的盟友,或者,让现有的盟友变得更有价值!”
赵言赞许地看着惊鲵,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嫩的肌肤,轻笑道:“不错,分析得很透彻!那么,你觉得他会怎么做,才能让春平君这个累赘重新变得有价值?或者说,他会如何寻找新的盟友?”
惊鲵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,那平静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不断地荡起涟漪,可面对赵言的询问,她只能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