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琊,楚军。
朱英放下手中的密报,手指在光滑的漆木案几上轻轻叩击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账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项燕按剑立于一旁,甲胄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他眉头紧锁,目光锐利如鹰,盯着那份来自临淄的密报,仿佛要将其刺穿。
“兵不血刃,临淄已下……后胜献城,齐王建惊惧呕血而亡。”朱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他缓缓抬头,看向项燕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,反而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审视,“项将军,你怎么看这位赵国上将军的手段?”
项燕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潜入敌都,说降敌相,开门献城……此等手段心性,恐怖如斯!不过末将更在意的是,他究竟许了后胜何等条件,能让一国之相甘心背上万世骂名?而赵言本人,又能从中得到什么?”
他的话语直指核心。
楚军此来,意在琅琊之富与东海之利,这是事先与赵言、魏无忌明里暗里达成默契的。
如今临淄这块最大的肥肉,却被赵言以这样一种近乎偷窃的方式,抢先一步塞进了赵魏的嘴里,楚国上下难免会生出被摆了一道的感觉。
朱英抚须,眼中精光闪烁,低声轻语:“条件?无非保命、保财、保家族罢了!后胜此人,贪婪惜命,绝非忠贞之士,赵言看透了他,也拿捏住了他,至于赵言所得……恐怕不止是破齐首功!”
“那琅琊这边还要继续攻城吗?!”项燕沉声询问道。
他们与琅琊守军有过小规模接战,但并未全力攻城,一是在等联军整体局势明朗,二也是存了观望之心,毕竟攻城向来不好打,容易损失过大。
可眼下临淄被赵言窃取,再这般观望下去,那真的连口汤都喝不到了。
“琅琊照打!”朱英眼神决然,果断道,“而且要以最快速度打下来!临淄已失,齐国中枢崩溃,琅琊守军士气必堕,我们必须抢在齐地彻底崩坏前,将琅琊实实在在握在手里!这是楚国的底线,也是我们此行的最大目标!传令下去,明日拂晓,全力攻城!”
“那临淄那边,赵魏若想独吞……”项燕有些迟疑,道。
朱英闻言,冷笑一声:“独吞?他们吞不下!五国合纵,表面同进同退,实则各怀鬼胎,燕军将即墨屠城,已成疯狗!必然不会放弃临淄之利!加上秦国虎视眈眈……赵言和魏无忌都是聪明人,他们需要稳住联军大局!临淄之利,他们不得不分,只是分多分少,如何分法的问题!”
“待琅琊城破,我们再派使者前往临淄,恭贺之余,也该谈谈战利品统筹分配之事了。”
项燕拱手应道:“末将明白!”
……
数日后,临淄城外。
魏赵联军主力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如一道赤黑相间的洪流,缓缓抵达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,没有遭遇抵抗,城门大开,赵军与部分先期入城的魏武卒已在城头列队。
信陵君魏无忌一身风尘,但腰背挺直,策马行于阵前。
他望着洞开的城门,城楼上飘扬的赵字旗和魏字旗,心中并无多少破国擒王的畅快,反而沉甸甸的,如同压着一块巨石。
即墨屠城的惨状如同梦魇,在他脑中挥之不去,而临淄的和平易主,虽免去了血腥,却更凸显了权谋算计的冰冷与齐国自上而下的腐朽。
这种胜利,滋味复杂。
赵言早已得报,亲自出城相迎。
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赵国上将军甲胄,外罩玄色大氅,立于城门处,待见到魏无忌车驾,他快步上前,拱手一礼,笑道:“君上一路辛苦!临淄已定,幸不辱命。”
魏无忌下马,伸手扶住赵言手臂,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,又望向城内:“上将军……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!”
二人寒暄了两句,联袂入城。
街道两旁仍有赵魏士卒警戒,百姓门窗紧闭,一片肃杀,这种平静,比战火纷飞更让人感到压抑。
魏无忌看着这一切,心中沉重,他个人并不喜欢战争,可惜,如今这天下,有些事情,不得不为,一路无话,与赵言进入齐王宫,同时祭拜了已经薨掉的齐王建。
他也没想到,这一战竟然‘逼’死了一位齐王!
原本合纵伐齐是为了逼迫齐国做出选择,究竟是站在东方六国这边,还是站在秦国这边,可随着战事的发展,有些事情,已经不是魏无忌所能掌控的了。
齐国之富,太让各国垂涎了!
待祭拜完齐王建,二人才来到了一处偏殿。
赵言为魏无忌沏了一杯茶水,同时率先开口:“燕军之事,君上应该已知悉详情!”
魏无忌接过,并未饮用,且因为赵言的话语,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更浓,他凝声道:“李斯已详报……剧辛死得蹊跷,晏懿夺权,纵兵劫掠即墨,天怒人怨!”
“晏懿此人,有胆无谋,见小利而忘大义!”赵言给出了自己的评价,“如今即墨被其所屠,接下来,必然会盯上临淄之富……他目前恃手握数万燕军,又自觉有雁春君、晏平为靠山,必然会与我们讨价还价。”
他直接预测了晏懿接下来的行径,晏懿这人就是狐假虎威,一旦有靠山,必然会蹬鼻子上脸!
“讨价还价?”魏无忌闻言,神色不变,语气却是陡然冰冷下来,“他纵兵屠城,已犯联军大忌,天下共愤!本君身为联军统帅,当发文申饬,责令其交出首恶,整顿军纪,听候发落!”
这是光明正大的做法,符合信陵君一贯的作风和道义立场。
赵言闻言却是摇了摇头,缓缓说道:“君上,此法虽正,恐难奏效,反易激其速反,导致合纵提前崩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