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尽天明。
天际泛着一种灰败的铁青色,仿佛这座古城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鲜活的色彩。
城内的喧嚣并未随着齐王建的驾崩而平息,反而随着魏赵大军的抵达,变得更加嘈杂且混乱。
赵言站在原齐王宫一处较高的阁楼廊台上,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俯瞰着这座正在经历剧变的都城,街道上,魏武卒的玄甲与赵军的赤色衣甲泾渭分明,正在接管各处要害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藏的恐慌。
后胜弓着腰,亦步亦趋地跟在赵言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脸上的疲惫与谄媚混杂:“上将军,各库清册已在加紧编撰,只是数目庞大,还需些时日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赵言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相国近日劳苦功高,先去歇息吧,接下来与各国使臣的交接,还需相国出面斡旋。”
后胜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,他这几日超负荷工作,身体精神早就有点撑不住了。
待后胜离去,惊鲵的身影出现在赵言身旁。
赵言并未回头,只是平静的询问道:“如何?”
惊鲵依旧穿着那一袭渔网状的长裙,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,更显几分身材的婀娜与曼妙,清冷的眸子娴静的看着赵言,不急不缓的说道:“韩非有意兵行险着,欲借秦军压境、朝堂恐慌之机,联合四公子韩宇,诱杀姬无夜。”
“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?”赵言对此倒是并不意外,以韩国的局势,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让韩非折腾,最好的方法便是快刀斩乱麻。
“罗网在韩国应该也有布局吧?帮我给掩日传个信,让他们顺势帮韩非一把,姬无夜一死,韩国的局势会更乱,这对于秦国有利!”赵言沉吟了少许,轻声说道。
顿了顿。
他又补充道:“顺便让罗网的人帮我照顾一下紫女等人,告诉掩日……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以他如今的表现已经身份,他相信掩日会给自己这个人情,毕竟只是庇护紫女等人,这对于罗网而言并不算什么大问题,在不触及罗网利益的前提下,赵言相信掩日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。
惊鲵微微颔首,随后转身去办事。
大司命站在不远处,全程都小心翼翼的盯着那个装有苍龙七宿秘密的铜盒,冷艳的眸子之中时不时的闪过一抹激动与兴奋,似乎很想知道这铜盒之中蕴含着怎样的秘密。
“别研究了……一个古朴的铜盒罢了。”赵言走了过去,从其手中拿起铜盒,随意的打量了几眼,轻声道。
“你就不想知道里面装着什么?!”大司命看着赵言,细眉轻蹙,道。
她就不信赵言对此不感兴趣。
“解不开的秘密,那就只是秘密。”赵言无所谓的说道,对他而言,这玩意只是一件礼物,一件拉进与焱妃关系的礼物,至于其中的秘密蕴含着什么,他目前并不是太感兴趣。
何况,若是焱妃成为他的女人,那铜盒的秘密对他而言还是秘密吗?!
他要通吃!
不过如此一来,月神那边估计会有意见……等回到赵国,他得让郭开帮自己搜一搜,看赵国内的铜盒在哪里,毕竟苍龙七宿的铜盒一共有七个,份额足够。
想到这里,赵言看着身侧专注盯着铜盒的大司命,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,低声道:“你想私藏这个铜盒吗?目前这铜盒的事情,只有我们两个知道,我不说,就没人知道。”
蛊惑般的话语让大司命心头一颤,她惊讶的盯着赵言,显然没想到赵言会这般说。
“你不是要将它送给东君大人做礼物吗?”她微微蹙眉。
“铜盒一共有七个,送你一个也没什么。”赵言轻笑一声,随意的说道。
“风险太大……”大司命瞥了一眼赵言,轻哼道,“我可不想再被你拿捏住把柄!”
“这话说的,以我们如今的关系,我还需要拿捏住你的把柄吗?”赵言伸手将大司命揽入怀中,搂着那纤细的腰肢,打趣道,“……我觉得不需要了!”
大司命嘴唇动了动,本能的扭了扭腰肢,最终却并未反驳什么……她能怎么办,她也很绝望,有些烙印已经洗不干净了,每一次的冲击都在撞击灵魂,让她无可奈何。
赵言看着不反驳的大司命,微微一笑,随后看着远处天际,一夜未眠,他的精神却依旧饱满充盈。
这一点,他相信大司命也能感受得到。
初升的朝阳终于刺破云层,将金色的光芒洒在临淄高低错落的屋瓦上,也给这座悲喜交加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!
……
即墨。
昔日齐将田儋处理军务的严肃厅堂,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。
厚重的舆图被扯下,扔在角落,沾满了酒渍和油污……取而代之的是从城中富户家中抢来的绫罗绸缎,胡乱悬挂装饰,却显得不伦不类
大厅中央。
数个青铜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初春的寒意,也映得满堂通明,甚至有些燥热。
晏懿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,敞着怀,露出微微发福的肚皮,脸色因数日豪饮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,他左手搂着一个神色麻木的年轻女子,右手则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烤羊腿,正大口撕扯着,肥腻的肉汁顺着他嘴角流下,滴在华贵的锦缎垫子上。
下首两侧,或坐或躺着七八个燕军将领,个个喝得东倒西歪,身边同样有强掳来的女子作陪。
厅中还有几名乐师战战兢兢地吹奏着靡靡之音,更有几个舞女在中央勉强扭动身体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地上散落着吃剩的骨头、打翻的酒坛、碎裂的玉器,空气中混杂着酒肉腥气,一片狼藉,却又充满了某种放纵到极致的狂欢气息。
“哈哈哈!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晏懿将啃了一半的羊腿随手扔出去,砸在一个空酒坛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,他抹了把嘴,端起面前镶嵌宝石的金杯,将里面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尽,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