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淄的夜,从未如此死寂过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赵言率领五百精骑穿过已然陷入死寂的都城,沿途的屋檐下,偶尔有百姓从窗缝中窥探,眼神中混杂着恐惧与迷茫,不明白赵国的骑兵为何会出现在临淄城内。
难道城破了吗?!
后胜骑马跟在赵言身侧稍后,那张富态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安,他穿着那身朴素的深灰色布衣,与平日华服相国的形象判若两人,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引路的老仆。
“上将军。”后胜压低声音,打破了沉默,“王宫禁军统领田豹已死,副将刘荣是臣的门生,已经传令各部不得阻拦……只是,宗室那边……”
“宗室?”赵言闻言有些意外。
“田氏宗亲中,尚有几位老臣态度强硬……他们一直与我不对付,之前便反对议和,如今若是得知临淄城破,必然会选择鱼死网破!”后胜开口提醒道,生怕那几个不长眼的老东西惹怒了赵言,到时连累自己。
“无妨。”赵言闻言,颇为大度地说道,“国之将亡,总该容人尽最后一点忠义……派一队人马盯着即可,他们若是寻死,也无需阻止,但不可侮辱!”
再烂的国家,也会有一些值得敬佩的人,他们这些人才是一个国家的脊梁与精神支柱。
华夏传承五千年,从来不缺乏一些可敬可佩的人。
对于这些人,赵言保持尊重,可他注定成不了这种人,毕竟这个世道,永远都是坏人当道,你想活的滋润,就得变成坏人,想要做事,那更得比坏人更坏。
后胜诧异得看了一眼赵言,对于赵言的性格稍微摸透了几分,同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,之前调查的结果并不是假的,赵言此人的信誉还是有保证的,至少比燕国那些粗鄙之人更值得信任。
说话间,说话间,王宫的轮廓已在夜幕中显现。
齐国宫城建于临淄城中心偏北,有一股东海大国沉淀了三百年的雍容气度,宫墙以青灰色巨石垒砌,高约五丈,墙头雉堞如齿,在稀疏的星光照映下,如同伏卧的巨兽。
此刻,宫门大开。
两列禁军士卒分立两侧,甲胄整齐,但手中兵器皆已收起,垂首而立,为首一员中年将领见赵言人马到来,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禁军副统领刘荣,恭迎上将军!”
赵言微微颔首,翻身下马。
大司命与惊鲵紧随其后,二人扫视四周,以防不测,毕竟越是到了这个时候,越不能放松警惕。
赵言伸手虚扶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刘将军请起,不知宫中如今情况如何?”
刘荣起身抱拳,沉声道:“王宫内各处皆已经被控制。”
“齐王呢?”赵言追问道。
“经医师救治,刚苏醒不久,如今正在昭阳殿休养。”刘荣低声道,他神色也有些黯然,谁能想到齐国会在短短数月时间内,变成如今这般状态。
“带路。”赵言吩咐了一句,便带着大司命与惊鲵踏入了齐王宫。
一行人很快抵达了昭阳殿,殿外廊下,数十名宫人内侍接到消息,此刻正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。
赵言走了过去,看着一旁跪拜的几名医师,询问道:“齐王如今状况如何?”
为首的医师低声回答道:“回禀将军,大王急火攻心,痰迷心窍,加之……加之常年服用金丹,体内丹毒已入五脏,老夫虽已施针用药,然天命如此,恐……撑不了今夜!”
又是一个嗑药的……
赵言嘴角抽搐了一下,算下来,当今东方六国,就凑不出一个正常的大王,他大致明白齐王建为什么突然病重,这尼玛就是嗑药嗑多了,以往没遇到事,心情舒畅,自然怎么嗨怎么来,如今遇事,急火攻心,体内的丹毒爆发了,他不死谁死。
他无奈一笑,旋即迈步走入殿中。
殿内药气弥漫,混合着龙涎香燃烧后残留的甜腻。
层层纱幔之后,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,齐王建平躺着,面色蜡黄如金纸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赵言走近榻边,静静看着这位即将逝去的君王。
四十几岁的年纪,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,但长期纵情声色、服食金丹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,此刻的他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与数月前在邯郸情报中那个“面如满月、体态丰腴”的齐王判若两人。
可见权力二字有多么养人!
换做寻常人,嗑几粒金丹就得嗝屁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赵言挥了挥手,示意医师与内侍离去,他打算给这位齐王保留一点大王的颜面。
王不可轻辱,对方再怎么不济,那也是齐国的王,代表着齐国的颜面,你可以杀,但你不能侮辱对方,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,那赵言也不用在七国混了。
别忘了,当今七国彼此之间都是联谊的,算起来,都特么是亲戚!
医师、宫人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殿外。
后胜犹豫了一下,也退到门边,殿内只剩下赵言、大司命和惊鲵三人。
赵言站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,感知到齐王建呼吸的变化,低声说道:“齐王,我知道你听得见!”
齐王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“齐国三百余年基业,自太公望封于营丘,桓公称霸诸侯,威王设立稷下学宫招揽天下贤士……至今日,历三十八君。”赵言缓缓说道,“你非昏聩之君,只是生错了时代,若在太平岁月,你或许能做个守成之主,可惜这是大争之世!”
这话倒不是吹捧,而是齐国这地理位置,只要齐王不是一个好战分子,必然可以守成,至于贪图享乐……这能花几个钱?!
就算好色,一天换一个美人,一辈子也用不了几千个美人,何况其他。
榻上的人呼吸急促了些许。
“五国伐齐,非你一人之过,后胜贪贿、边将瞒报、朝臣苟安……这些你都知晓,却无力改变,因为这就是齐国数十年安逸积下的顽疾。”赵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你今日之败,是败给了时间,败给了大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