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,相国府。
一处秘密地室深藏于假山湖石之下,入口以机关密门遮掩,甬道两侧青铜灯盏吐出幽蓝火焰,映得四壁浮雕的夔龙纹路森然欲动。
吕不韦独坐于一张紫檀木案前,案上无竹简文书,只摊开一幅以细绳与铜锥固定在四角的巨大舆图……舆图以墨线勾勒七国疆域,朱砂标注兵马粮道,炭笔细书密报摘要。
他的手指正停在“邯郸”二字上,指尖不断地轻叩。
脚步声自甬道尽头传来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接缝的同一位置,显示出主人极强的控制力。
片刻之后。
一道身着秦国甲胄的秦兵便出现在了吕不韦身前,他脸上带着青铜面具,遮掩了面容,只露出一双沉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……此人正是罗网最神秘的天字级杀手掩日!
他躬身行礼,声音平淡无波:“相国大人!”
吕不韦未抬头,只是徐徐开口,声音冷漠且平静:“蓟城那边,剧辛动了?”
“是!燕军五万抵即墨北三十里,首日攻城,折损约三千,齐将田儋死守,城头弩机、滚木、火油齐备,燕军楼车被焚七架。”掩日语速平稳,“剧辛已下令掘壕围城,但燕军粮草……据密报,第二批运抵粮草中,霉米沙土已近四成。”
吕不韦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:“雁春君和晏平,倒是帮了我们大忙。”
他手指西移,点在“高唐”处。
“赵言呢?”
“赵言并未随信陵君魏无忌攻打高唐,他亲率三千轻骑自济水南岸东进,目测意图穿插至临淄侧背,魏无忌主力正向历下推进,楚军十日内可达琅琊。”
“穿插……”吕不韦沉吟片刻,忽而轻笑,“年轻人,胆子很大。”
他抬头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成蟜到何处了?”
“长安君主力已出函谷,前锋樊於期部攻占韩国阳城,韩军收缩至新郑周边,九公子韩非于数日前返回新郑,正与姬无夜、四公子韩宇周旋,韩国朝堂分裂,战守不一。”
“韩非……”吕不韦指尖划过韩国疆域,在那狭小的国土上停留,“荀况的高足,韩王的儿子……其才确实不俗,若有十年时间,或真能替韩国续命,可惜,时间不在他那边。”
掩日沉默不语。
吕不韦沉吟了少许,缓缓说道:“你觉得,成蟜此战,能打下新郑吗?”
掩日沉吟少许,给出回答:“若全力攻之,半年可下……可一旦联军伐齐顺利,诸侯必调头援韩,届时秦军孤悬敌境,恐难全身而退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打下新郑。”吕不韦缓缓靠回椅背,目光投向地室顶壁浮雕的星图,缓缓说道,“也不能让他……太快回来。”
地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灯焰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相国的意思是……”掩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。
“大王年轻,却已有雄主之姿……他视成蟜为臂助,欲以此战为弟立威。”吕不韦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冰锥,“然秦国之政,只需一个声音!先王薨时,托孤于本相,所求者,乃大秦东出、一统天下之大业,而非兄弟和睦!”
他伸手,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,推到案前。
“将此物,交给在成蟜军中的那枚棋子……记住,要在大军攻至韩国皋城时送出!”
掩日双手接过,触手便知羊皮内另藏薄绢,他未问内容,只是平静询问道:“送达之后?”
“之后,成蟜会得到一个选择。”吕不韦目光幽深,“要么,顶着‘贻误军机、损兵折将’的罪名回咸阳,从此失去领兵之权,做一个富贵闲人,要么……他就得找一条更险的路。”
“那条路是?”
“反。”
掩日瞳孔微缩。
吕不韦却已继续道:“当然,他不会轻易反,所以,需要有人帮他下决心!樊於期……此人勇猛忠诚,却过于刚直,对先王与长安君一脉感情极深,若他得知,咸阳宫中有人欲借韩国之刀,除掉长安君,以绝后患,你觉得,他会如何?”
“会怒。”掩日低声道,“会劝长安君……自救。”
“自救的最佳途径,便是拥兵自立。”吕不韦指尖轻敲案沿,“届时,我们再助他一臂之力……赵国那位被流放的春平君,不是正想借我大秦之力重返邯郸吗?告诉他,若他能说动赵王,支持长安君拨乱反正,待新王继位,秦赵可永结盟好,共分天下。”
掩日眼中精芒闪烁,低声道:“长安君若反,必引大军回师咸阳,相国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,本相自会奉王命平叛。”吕不韦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仿佛只是小场面,“平叛之功,足以让本相将雍城、蓝田大营的兵权,彻底握在手中,而大王经此一事,当知王室宗亲不可恃,外臣边将不可轻信!”
“他能倚重的,唯有本相!”
“那伐齐联军?”
“让他们打。”吕不韦闻言,冷冷一笑,声音低沉,“齐国之富,足以让赵、魏、楚、燕争抢到头破血流……待他们分赃不均、内讧四起时,我大秦已平定内乱,整合兵权,届时,无论东出函谷,还是南下武关,主动权皆在我手。”
“至于赵国那位小朋友……”他顿了顿,道,“给齐国那边递个消息,不必说破,只需提点一句:济水以南,有孤军深入。”
掩日瞬间领悟,道:“相国是要借齐国之手,处理掉赵言?”
“不是处理,是打磨……此子年少,锋芒太盛,让他流点血,将来可为我所用。”吕不韦微微摇头,不急不缓的说道。
“若他不幸战死?”掩日忍不住说道。
“那就是他运气太差!”吕不韦淡漠的说道,旋即挥手,“去吧……记住,所有动作,皆需借势而为,不着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