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诺。”
掩日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,甬道的火光将他身影拉长、扭曲,最终吞没于黑暗。
吕不韦独自立于巨幅舆图前,目光从咸阳移至邯郸,再移至临淄、即墨、新郑……仿佛看见烽烟四起,血火交织,他的手指最终按在咸阳的位置,微微用力。
……
济水南岸,赵军锋锐营临时扎营地。
时近子夜,春寒料峭。
营地设在背风的山坳处,无篝火,只以蒙皮灯笼零星悬挂,光线昏黄如豆,三千轻骑人除轮值哨探外,皆已和衣枕戈而眠,唯有中军那座不起眼的毡帐还透出微光。
帐内,赵言卸了甲,只着一身玄色深衣,外罩狼裘,正俯身在一张临时绘制的淄水沿岸地形图上勾画……他感觉自己在玩一场战争策略游戏,挺带劲的!
大司命幻化成的亲卫立于一侧,静静的注视着忙碌的赵言。
比起不正经的赵言,专注起来的他显然更加吸引人,尤其是吸引她这种性格的女人。
帐帘被无声掀开,一股带着河泥与血腥气的冷风卷入,两名玄甲亲卫押着一人进来。
那人年龄不足四十,面皮白净,此刻却沾满泥污草屑,身上锦袍被荆棘划得破烂,露出内里丝绸中衣,他双手被牛筋反缚,脚步踉跄,一进帐便腿软欲跪,却被亲卫架住。
正是从高唐城连夜出逃的齐国守将……匡琦。
赵言未抬头,仍专注地看着地图,只淡淡道:“匡将军,夜路不好走吧?”
匡琦浑身一颤,勉强站稳,声音因恐惧而变调:“你……你是赵言?赵国的上将军?”
他白日远远见过赵言立于阵前的身影,此刻近距离面对,只觉对方虽年轻,但那双淡漠的眼眸却比刀剑更刺人。
“高唐八千守军未战先溃,主将连夜潜逃。”赵言终于搁下炭笔,抬眼看他,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,调侃道,“此事若传回临淄,不知后胜相国会如何处置你?”
匡琦脸色惨白如纸,他逃出高唐时心存侥幸,想着只要赶在城破消息前回到临淄,凭借姐夫后胜的权势,总能编个“力战不敌、突围求援”的理由搪塞过去。
万万没想到,赵军骑兵速度如此之快,竟在他南逃路径上设伏。
“上……上将军饶命!”匡琦噗通跪倒,涕泪横流,“末将……末将并非畏战,实是高唐城小兵寡,匡某自知不敌,欲回临淄禀明军情,请大王速发援兵啊!”
“援兵?”赵言轻笑一声,走到匡琦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他那双因惊恐而涣散的眼睛,“临淄还有援兵可发吗?即墨被燕军五万围困,历下有魏无忌亲率魏赵十数万大军压境,琅琊又被楚国盯上了……你姐夫后胜,此刻怕是在想着如何向秦国求援,哪里还顾得上高唐?”
匡琦哑口无言,浑身抖如筛糠。
赵言伸手,亲自为他解开了腕上牛筋,绳索落地,匡琦手腕上已勒出深紫淤痕。
“匡将军是聪明人。”赵言起身,走回案后坐下,对着一侧的亲卫说道,“给匡将军看座,上热汤。”
亲卫搬来一只马扎,又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羹,匡琦愣怔地接过,温热陶碗捧在手中,竟让他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,他不敢喝,只惶恐地望着赵言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赵言语气平和,仿佛在闲话家常,“非但不能杀,还要送你一场富贵。”
匡琦更懵了。
“匡将军是后胜相国妻弟,自幼出入相府,与临淄权贵交往密切。”赵言端起自己面前的水碗,抿了一口,“我要你回临淄,替我带几句话给你姐夫。”
匡琦手一抖,肉羹险些泼出:“上将军要末将带什么话?”
“劝他,放开临淄城门。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匡琦张大嘴,半晌,才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:“放…放开城门?!上将军……这是要相国献城投降?!这…这怎么可能!相国深受王恩,岂会……”
“王恩?”赵言打断他,一脸玩味,“你姐夫后胜这些年来,贪墨军饷、打压边将、私通敌国……桩桩件件,哪一件对得起齐王的恩宠?他效忠的从来不是田齐社稷,而是他自己的权位和钱袋。”
“如今五国合纵伐齐,燕军攻即墨,楚军袭琅琊,我赵魏联军已破高唐、兵临淄水!临淄虽是天下雄城,粮草充足,但外无援兵,内无战心……他比谁都清楚,这座城守不住。”
匡琦被吓得额头冷汗直流,心乱如麻。
“守不住,却还要硬守,结果是什么?”赵言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的说道,“是城破之后,玉石俱焚!你姐夫积累半生的财富、权势,将随着临淄的一场大火,烟消云散……他本人,最好的结局是在乱军中被杀,留个殉国的名声,当然,更可能的是被愤怒的齐王或贵族清算,扣上误国奸相的帽子,抄家灭族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砸在匡琦心头,因为他知道,赵言说的,句句属实,且真有可能发生。
“但如果……”赵言话锋一转,语气放缓,“如果他能在合适的时候,打开城门,迎接联军入城!那么,他可保全家族富贵,可继续做他的富家翁,齐国虽失都城,但宗庙可存,王族可保……我们可以效仿当年乐毅伐齐,只诛首恶,不伤百姓,保留齐国社稷,只需齐王去王号,称侯,岁岁朝贡即可!”
匡琦闻言咽了咽口水,他知道,这不仅是给后胜的退路,也是给他自己生机。
“当然,空口无凭……我要与你姐夫,亲自面谈。”赵言继续说道。
此言一出,顿时引得一旁的大司命皱眉,她没想到赵言会玩的这么大,竟然想要深入齐国,还要去见齐国相国后胜,劝说对方开城投降,简直离谱。
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,那可是真的会陷进去!
“面谈?!”匡琦更是被吓得一哆嗦,道,“这如何能成?临淄如今四门紧闭,盘查极严,上将军如何进得去?就算进去了,相国府守卫森严,耳目众多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你。”赵言将其打断,凝视着他,沉声道,“你连夜逃回,身负前线紧急军情,要求面见相国禀报!以你姐夫对你的信任,加之军情紧急,他必会私下见你……届时,你带我一同入府!”
匡琦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赵言,现在的年轻人,胆子都这么大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