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辛抬眼看他,晏懿眼底的血丝和浮肿的眼皮,暴露了他昨夜又宿醉的事实!
这位督粮官到前线三天,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,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营帐里饮酒作乐,美其名曰“统筹后勤”。
奈何对方是燕相的侄子,该给的面子还得给。
“晏将军辛苦。”剧辛微微皱眉,语气淡漠的说道,“即日起,粮草发放需按日定量,每日卯时、酉时各发一次,由各营军需官凭令箭领取……若无本将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粮仓。”
晏懿闻言,笑容一僵,道:“大将军这是信不过末将?”
“军法如此。”剧辛不再看他,低头继续研究地图,“晏将军若无他事,可去监督攻城器械组装,午时前,我要所有投石机就位。”
晏懿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阴沉地退出大帐,走到帐外,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低声咒骂:“老匹夫,摆什么威风!等破了城,看我怎么在雁春君面前参你!”
他回到自己的营帐……比剧辛的中军帐要奢华,地上铺着从蓟城带来的绒毯,案上摆着酒具。
晏懿独自坐在案前,倒了杯酒灌下。
剧辛的防备让他不安,粮草的事……他确实动了手脚。
第一批三万石,他扣下六千石,掺了四千石沙土霉米,实际运到前线的只有两万石,这倒不算什么,历代督粮官都这么干,问题在于,他扣下的粮食,一半折现成金银已送回蓟城孝敬雁春君和叔父晏平,另一半则藏在沿途几个秘密仓库,打算战后悄悄变卖。
如果剧辛严格核查粮仓,很快就会发现缺口。
“得想个法子……”晏懿又灌了一杯,眼珠乱转,忽然,他灵光一闪,脸上露出阴测测的笑容。
既然粮草有缺口,那就让粮草“被劫”好了。
齐军不是还有游骑在外活动吗?
编造一个“齐军夜袭焚粮”的故事,把缺口推到敌人头上,至于证据……一把火烧了不就好了。
反正攻城在即,剧辛没时间细查。
至于粮草缺口,大不了去问联军索要,别忘了赵国上将军赵言可是他这边的人!
越想越觉得可行,晏懿心情大好,又开始畅想攻破即墨后如何搜刮财富,听说即墨公孙氏累世经商,家资巨万;陈氏则是盐铁大贾,府中珍宝无数……
只是想想,就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帐外,战鼓声越来越急。
即墨城北,燕军第一波攻势在辰时三刻发起。
没有劝降,没有阵前喊话,五百辆战车率先启动,战马嘶鸣,车轮碾压大地,发出沉闷的轰鸣,车后跟着两个百人步兵方阵,举着大盾,缓步推进。
城头上,田儋举起右手。
所有弓弩手屏住呼吸,箭矢抬高四十五度。
“三百步——”瞭望哨嘶喊。
田儋右手稳如磐石。
“两百五十步——”
战车开始加速,车后步兵小跑起来,盾牌举过头顶,形成一片移动的龟甲。
“两百步!”
田儋右手猛地挥下:“弩机——放!”
三十九架弩机同时击发,婴儿手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的尖啸,如死神镰刀般砸进燕军阵中。
第一排战车遭重创,弩箭贯穿车体,将御手和战马一同钉在地上!
有的弩箭穿透盾阵,串起三四名步兵才力竭停下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木料断裂声混成一片。
但燕军没有停下。
后续战车绕过残骸继续冲锋,步兵踩着同伴尸体前进,战车进入百步,车上的弓手开始向城头仰射……箭矢如飞蝗般升起,在城墙垛口溅起一片叮当火花。
“弓手——抛射!”田儋第二道命令。
两千张长弓同时张开,弓弦震响如闷雷,箭雨在空中划出弧线,越过城墙,落入城下冲锋的步兵阵中。
没有盾牌保护的侧翼和后方士兵成片倒下。
但燕军实在太多了,前排倒下,后排立刻补上,战车已冲至护城河边,御手猛拉缰绳,战车在河边急停,车上的戟手跳下车,与步兵一起架设简易浮桥。
“滚木!”田儋第三道命令。
城头上,士兵们合力撬动早已准备好的滚木。
一根根合抱粗、钉满铁刺的巨木顺着城墙斜面轰然滚落,砸进护城河边密集的燕军队列中,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,十几名士兵被碾成肉泥,浮桥搭建被迫中断。
但燕军的投石机在这时发威了。
三十多架投石机分布在三个方向上,绞盘吱呀作响,配重箱升起,发射杆猛力挥出,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墙。
“隐蔽!”军官们嘶吼。
士兵们扑倒在垛口后,石块砸在城墙上,发出恐怖的撞击声。
一段墙壁被直接砸塌,碎石四溅,躲在后面的五名士兵来不及惨叫就被掩埋,另一块石头越过城墙,砸进城内街道,一间民房轰然倒塌,烟尘冲天而起。
田儋额头青筋暴起,他料到燕军有投石机,但没料到数量这么多、射程这么远。
即墨城墙虽厚,也经不起持续轰击。
“将军!西门告急!”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,声音急促地汇报,“燕军楼车推上来了!高过城墙一丈!”
田儋心头一沉,楼车是攻城利器,顶端的平台与城墙等高,弩手可在上面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射击,一旦让楼车靠上城墙,燕军便可直接从平台跳上城头,展开肉搏。
“调两百弩手去西门!集中火力,射楼车顶台!”田儋闻言,面色冷峻,沉声下令,“再调五十名敢死队,备火油,准备出城焚车!”
“诺!”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东门、南门也相继告急,燕军显然在试探各门防御强弱,田儋像救火队员一样,不断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。
临近午时,燕军的第一波攻势才开始减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