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祭酒一段讲毕,田冲忍不住起身,执礼道:“祭酒之言,学生不敢苟同!学生近日游历赵魏边境,见两国调兵频繁,粮草转运昼夜不息!邯郸城中,更盛传五国合纵伐齐之议,若真如祭酒所言,诸国不过虚张声势,何以如此大动干戈?学生愚见,我齐国是否也当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旁边一位锦衣学子便嗤笑打断,“你所说的合纵,年年都有传闻,可曾见一兵一卒越我境而来?不过是列国借机向我国讨要些钱粮好处的手段罢了!我齐国府库充盈,施舍些鱼盐布帛,便能买得边境安宁,岂不比劳民伤财、大动干戈来得划算?”
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。
祭酒微微点头,轻抚白须,缓缓说道:“你尚年轻,有所忧心也是常情,然则治国之道,贵在明势!当今之世,秦强而六国弱,六国自顾不暇,岂有余力伐齐?不过是借势与秦国讨价还价罢了……我齐国,稳坐东海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田冲张了张嘴,还想再辩,但看着满堂不以为然的面孔,终究颓然坐下,心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。
……
另一边,齐王宫。
暖阁内。
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。
齐国君主田建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,眯着眼欣赏台前几名舞姬的表演,手指随着乐师的节奏轻轻叩击榻沿,神情惬意无比。
一曲舞毕,舞姬盈盈下拜。
“好,好!”齐王建抚掌笑道,“赏!每人金五铢,绢三匹!”
“谢大王!”舞姬们娇声谢恩,翩然退下。
一直侍立在侧的一名中年官员连忙趋前,满脸堆笑:“大王今日兴致甚高,可要再召乐府新排演的那出《东海遇仙》?”
此人大约五十几岁,一脸富态相,细眼长眉,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,正是当今齐国相国,后胜,他是齐王建母亲的族弟,凭着这层外戚关系与善于逢迎的本事,稳坐相位数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
齐王建闻言摆了摆手,端起案上玉杯啜了一口温酒,慵懒道:“罢了,有些乏了……相国,近日朝中可有什么要紧事?”
他已经多年不管朝堂琐事,政务更是尽数交给后胜处置,名曰无为而治。
后胜眸光微闪,沉吟了少许,才缓缓说道:“回大王,都是些琐碎政务,臣已处置妥当……唯有边关送来几份例行军报,言赵魏燕边境有些异动,驻军似有增加!不过依臣之见,皆是岁末例行操演,或是防范流寇,不足为虑。”
齐王建闻言,不以为意的说道:“既如此,相国看着办便是。”
“大王放心!”后胜笑得更加殷勤,一脸自信,沉声道,“赵国、燕国、魏国三国的‘岁礼’,臣已命人备好,不日便可启程送去……皆是东海明珠、琅琊美玉、即墨细绢等物,价值不下万金!有此厚礼,再辅以臣修书陈情,阐明我齐国严守中立、绝不助秦之心,三国必感大王诚意,边境可保无虞。”
齐王建满意的点了点头,随后似想到了什么,不由得问道:“近来宫中似有些流言,说什么五国欲合纵伐齐,可有此事?”
后胜心中一凛,面上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嗤笑与无奈:“大王明鉴,此等荒谬之言,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!五国合纵?谈何容易!韩燕弱小,自顾不暇;楚国内乱方息,元气未复;魏国虽有信陵君,然此人多年不曾管事,前不久还身处赵国,且遭魏王猜忌!”
“最可笑的是赵国小儿赵言,此子年不过二十,怕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!我齐国国富兵强,又得太公遗泽,岂是宵小可欺?大王切勿为此等无稽之谈烦心。”
他这番话说的条理分明,又巧妙地迎合了齐王建既自负又怕麻烦的心理。
齐王建闻言顿时释然,淡淡笑道:“相国所言,与寡人所想一般无二……既如此,相国多费心,将这些流言压一压,莫要扰了临淄的太平。”
“臣领命!”后胜躬身领命,低垂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
他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!
蓟城、邯郸的密报早已送到他手中,五国使者往来频繁,漳水会盟地点都已选定,但他更知道,此刻若将实情和盘托出,必然引得齐王惊恐,继而要求整军备战……那将触动多少人的利益?
他后胜这些年能在相位上稳如泰山,靠的便是“太平”二字下,各方势力在奢靡享受中达成的微妙平衡。
一旦战争来临,这平衡就会被打破。
军费从何而出?
兵员从何而来?
那些习惯了安乐日子的贵族、富商,那些在他庇护下走私牟利、克扣军饷的党羽,岂能答应?
到时候才是真的乱了!
更何况……后胜指尖无意识地理了理袖口,秦国的使者,三日前才刚刚秘密拜访过他,带来的不仅仅是秦国的支持与安抚,还有一份足以让他家族三代享用不尽的厚礼清单。
最关键,还带来了一个吕不韦的承诺:只要齐国能拖住五国兵力,日后无论齐国如何,秦国都将确保他后胜的地位与富贵!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与其冒险与五国开战,不如继续粉饰太平,维持现状,就算真打起来,以齐国数十万大军、数百里城防,难道还守不住?
届时再和谈,付出的代价,难道会比现在倾举国之力备战更大?
何况还有秦国在大后方盯着,五国真敢如此放肆?!
怎么算,都是稳赢的局。
想及此处,后胜心中愈发安定,待齐王建示意他退下后,他躬身退出暖阁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换上一副威严神色,对候在外面的心腹属官低声吩咐:“传令下去,凡市井坊间再敢议论五国伐齐者,以扰乱民心论处!学宫那边,让祭酒他们多讲讲黄老无为、仁政御兵的道理!还有,即墨、高唐、阿城等边境重镇的守将,若有呈报军情紧急者,一律压后,先报予本相过目。”
“诺!”属官领命而去。
后胜负手立于廊下,看着远处景色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齐国的太平盛世,还得看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