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未亮。
韩非便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装,站在府邸前院,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,外罩挡风的斗篷,腰间挂着酒葫芦,外加一匹常年陪伴的白马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真如他当年离开韩国之时,如今归国依旧。
他并未选择继续待在赵言这边,时间不等人,韩国的乱局也容不得他犹犹豫豫,想要拨乱反正,必须得快,尤其是秦国大军将近的时刻!
至于妹妹红莲……只能待她日后自己想明白了,他相信红莲能明白他这个当哥哥的苦衷。
李斯站在韩非身旁送别,看着这位师兄返回韩国,他心中也是莫名有些感触,韩国九公子这个身份虽然有好处,可同样也将韩非锁死在了韩国,不然以韩非之才,何须再次步入韩国这盘死局之中。
韩非能看出来的东西,他同样能看出来。
韩非并未选择立刻上路,目光依旧盯着内院的方向,他希望红莲能来送送自己,毕竟此番一别,下次什么时候再见,他自己也不清楚……或许这一别便是永远。
“走吧。”韩非失落的收回视线,声音有些沙哑,就在他打算离去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等等!”
红莲跑了出来,头发有些凌乱,她冲到韩非面前,眼眶还是红的,却倔强地没有哭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塞给韩非一个香囊,针脚歪歪扭扭,看得出是连夜赶工做的,“里面……里面是安神的草药,你……你路上小心。”
韩非握住香囊,看着其上丑陋的针脚活,嘴角笑容扯了扯,却笑不出来,眼中一阵酸涩,他看着眼前这个懂事了许多的妹妹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好好照顾自己,别再甩小脾气了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红莲吸了吸鼻子,别过脑袋,咬唇说道。
这时,赵言从府内走出,他看着准备出发的韩非,拱手道:“韩兄,此去路远,多保重,紫兰轩那边,我已经派人先行送信,你到新郑后,可直接前往。”
“有劳赵兄。”韩非还礼,目光复杂地看着赵言,沉吟了少许,继续说道:“红莲她……”
“你我兄弟相称,你妹便是我妹,我自会照看好她,你无需忧虑。”赵言微微一笑,给予了承诺,毕竟他如今家大业大,不怕多养一个韩国公主。
何况红莲还是实打实的美人胚子,养着也养眼。
韩非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话也没说,转身上马,伴随着马鞭的抽动,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。
看着韩非离去,红莲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,哗哗往下流。
赵言拍了拍她的肩膀,道:“别哭了,先回去吧,外面冷,冻坏了,你哥哥会怪我的。”
红莲哭声渐弱,低声道:“我哥哥……他会平安吗?”
赵言给出一个诚实的回答:“我不知道,或许会死吧!”
红莲身体一颤,凶巴巴的瞪了一眼赵言这个坏家伙,哭的更凶了,梨花带雨,同时嘴巴也变凶了:“你平日里嘴巴不是很能说吗?府内那么多女子都被你哄得团团转,怎么就不能哄哄我。”
“你又不给我暖被窝。”赵言理直气壮的给出了解释。
红莲被气得打嗝了,一边哭一边打嗝,那神态略显娇憨可爱,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赵言,旋即不愿待在这里出丑,转身向着内院走去,她才不可能给赵言暖被窝……她可是高贵的韩国公主哎!
赵言目送她离开,嘴角笑意渐浓,少女虽然不诱人,但逗弄一下也挺有趣的。
惊鲵缓步走到赵言身旁,声音清冷,道:“秦国那边,长安君成蟜已从咸阳出发,先锋三万,不日将抵函谷关。”
“这么早?”赵言有些惊讶,吕不韦要不要这么急,生怕成蟜死不掉,还是这老东西不想耽搁秦国后期收割各国?若是如此,那吕不韦这老东西还真是贪的一比。
惊鲵并不会分析缘由,她继续说道:“蓟城传来密报,晏懿在督粮任上,已经开始动手……第一批运往即墨前线的粮草,有三成被替换成了沙土与霉米。”
赵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,论贪逼程度,还得看燕国这些牲口,吕不韦还差了点,至少他绝对不敢贪前线军粮。
“要干预吗?”惊鲵询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赵言摇头,道,“随他们去,又不是赵国这边的事情,何况他们贪得越多,燕军垮得越快,这对我们而言,是个好消息。”
说话间,他转身向着书房走去,惊鲵亦步亦趋的跟着,身姿摇曳动人。
“对了。”赵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,“春平君在北境有什么动静吗?”
“目前没什么举动,很安静。”惊鲵如实回答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赵言叮嘱道。
……
……
齐国,稷下学宫。
今日学宫有一场辩会,题材是“仁政何以御兵革”。
宽敞的大堂中,数十位身着儒袍的学者围坐,高谈阔论,唾沫横飞,坐于上首的主讲是学宫祭酒,这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老先生正抚着长须,侃侃而谈:“……故曰,仁者无敌!昔者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以仁心伐暴虐,兵不血刃而天下归心!”
“今山东诸国,不思修德安民,反欲效虎狼之秦,逞兵戈之凶,此乃取祸之道也!我齐国有太公遗泽,桓公霸业之基,更有鱼盐之利、甲兵之丰,然我王圣明,不与之争一时之短长,行黄老之术,与民休息,此正合天道……”
堂下众学子听得频频颔首,唯有一坐在角落的年轻士子眉头紧锁。
他名唤田冲,乃齐国宗室远支,虽家境中落,却好读兵书,常为学宫中异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