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,一处专为秦王习武而设的演武场。
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,四周立着兵器架,上面整齐陈列着青铜与铁制的各类兵器,从长剑到戈矛,皆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殿内没有过多装饰,只在东侧设有一张矮几,上置铜壶与杯盏,西侧则是一排用以记录时辰的滴漏。
盖聂站在殿中,一身朴素的深灰色布衣,腰束布带,头发以简单的木簪束起,他身姿挺拔,背脊如剑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地望着殿门方向,等待着他今日要教授的学生……当今秦王,嬴政。
嬴政已经继位六年,然军政大权皆在相国吕不韦与太后赵姬之手,宫中皆知,这位年轻的君王沉默寡言,少有情绪外露,却有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与锐利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急不缓。
两名内侍推开沉重的殿门,躬身退至两侧。
嬴政迈步而入。
他的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特有的锋利轮廓,肤色因常年居于深宫而略显苍白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漆黑深邃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见过秦王。”盖聂拱手行礼,动作简洁,不卑不亢。
“先生免礼……仲父举荐先生为寡人剑术教师,言先生乃鬼谷弟子,剑道已臻化境。”嬴政走到兵器架前,手指拂过一柄青铜长剑的剑柄,“寡人习剑已有十载,宫中剑师教过不少,然多流于形式,或过于拘泥套路……不知盖先生以为,剑之要义为何?”
“剑之要义,因人而异。”盖聂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“于武者,剑为手足之延伸,为杀伐之器;于侠者,剑为信念之载,为守护之凭;于王者……剑为权衡之尺,为决断之刃。”
嬴政闻言,眼中闪过一抹精芒,旋即隐去,他拿起那柄青铜长剑,手指轻抚剑刃,询问道:“盖先生以为,寡人当为何者?”
“剑术一道,在于心意相通。”盖聂答非所问,却又给出了回答。
“那便请先生先看看寡人所学。”嬴政执剑走到殿中,神色陡然凌厉,开始演练一套宫中剑师所授的剑法。
动作标准,步伐稳健,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到位,显示出良好的基本功和刻苦的训练,可惜正如他之前所言,这套剑法过于规整,缺乏灵性与变化,更像是在完成一套既定的仪式。
盖聂静静看着,没有出声打断。
一套剑法演练完毕,嬴政收势,看向盖聂,轻声道: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“基础扎实,形已具。”盖聂走到殿中,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,“然剑法如流水,当因势而变……剑道之始,不在于快,不在于猛,而在于知!大王请攻我。”
嬴政眼神一凝,没有犹豫,执剑直刺。
盖聂没有闪避,只微微侧身,手中木剑在青铜剑身上轻轻一点,看似随意的一点,却恰好点在剑势最弱处,嬴政只觉得剑身一震,原本笔直的刺击轨迹顿时偏了三分,从他身侧滑过。
“再来。”盖聂道。
嬴政调整呼吸,再次攻上,这一次他变化了招式,虚晃一剑后横斩腰际,盖聂依旧未动,木剑向下轻压,再次点在青铜剑的受力点上,将横斩之势引向地面。
如此反复十余次。
无论嬴政如何进攻,从何种角度,用何种招式,盖聂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,用最微小的动作,以木剑点在他的剑身上,令攻势瓦解。
没有华丽的闪避,没有激烈的格挡,只有精准的点击。
最后一次,嬴政使出了全力,一剑斜劈而下,盖聂木剑上挑,两剑相触的瞬间,嬴政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,手中青铜剑竟脱手飞出,“铮”的一声钉在三步外的青石地板上,剑身颤动。
嬴政看着自己空空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的剑,再抬头看向盖聂,眼神愈发明亮,道:“这便是先生所言的‘知’?”
“知剑之轨迹,知力之流转,知势之消长。”盖聂放下木剑,缓缓说道,“大王方才每一剑,出剑前肩先动,眼先移,呼吸先变,知此三者,便可预判剑路。”
嬴政微微点头,旋即将手中长剑放回架上,同时继续询问道:“仲父曾言,先生自赵国而来?”
“曾在邯郸停留。”盖聂点头承认。
“邯郸……”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,仿佛穿透宫墙,望向遥远的东方,眼中多了些许复杂之色,仿佛有诸多记忆浮现脑海,“寡人曾在那里生活多年。”
顿了顿。
他又继续说道:“听闻赵国近年来出了一位年轻的上将军,名为赵言,先生可曾听闻?”
“嗯。”盖聂点了点头。
嬴政似乎对赵言颇感兴趣,道:“寡人看过关于此人的情报,年不满二十,半年内从寂寂无名成为赵国上将军,与信陵君一起促成五国合纵伐齐……此人很是不凡。”
“先生既在邯郸,可曾见过此人?对他有何看法?”
“聂与他在魏国相识,后因魏庸一事相伴前往赵国寻找信陵君……”盖聂并未隐瞒,将一路与赵言相识的事情说了出来,其中包括赵言乃是阴阳家弟子,心系百姓,渴望天下一统。
盖聂从来不是一个心机BOY,似他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,赵言在他面前表现的如何,他便如何说。
“先生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嬴政对于赵言愈发好奇。
“他是一个心系天下的人!”盖聂给出了评价,顿了顿,他又继续说道:“离开赵国之前,我曾去见了他……他让我带一句话给秦王!”
嬴政目光微动,静静的看着盖聂,等待下文。
“一统天下之后,大王想做什么!赵言曾言,这是一个君王必须考虑的问题……不谋万世者,不足谋一时;不谋全局者,不足谋一域……没有长远的规划,终将迷失方向!”盖聂缓缓说道。
嬴政陷入了沉思,因为这个问题他并未考虑过。
他自九岁归秦,十三岁继位,这六年来,眼前所见,心中所虑,无不是如何在这咸阳宫的权力漩涡中生存,如何应对仲父吕不韦那无处不在的庞大阴影,如何摆脱母亲赵姬的桎梏。
一统天下?
那是昭襄王时代便悬挂于秦国宗庙之上的宏伟目标,是历代先王孜孜以求的霸业蓝图,于他而言,那是继承的使命,是未来的方向,却非现在需要面对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