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干一夹马腹,骏马小跑着朝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迎了上去。
乔巴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眯着眼睛朝那边张望着。
风有些大,吹得远处的草浪一层层起伏,也吹得那支队伍前头的旗帜猎猎作响,隐约能看见上面深色的图案,看不太真切。
查干很快跑到队伍前头,勒住马,和领头的人说着什么。
隔得远,听不清内容,只见查干比划了几下,又朝他们村落这边指了指。
对方队伍里也有人骑马出来,几个人交谈了片刻,查干点了点头,调转马头,小跑着回来了。
等他跑近了,大家才看清他脸上没什么笑容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怎么样?他们是干什么的?”乔巴迎上前两步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怎么瞧着,他们不像是商队。”
“不是商队。”查干翻身下马,拍了拍马脖子,让它自己去旁边吃草,这才走到乔巴跟前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围拢过来的几个人听清:“是第二牧场的。”
“第二牧场?”乔巴愣了一下,“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?走敖特尔?这方向不对啊。”
“不是走敖特尔。”查干摇摇头,神色有些凝重,“是划了定居点。上头给划的,就在河对面那一片草场。”
“河对面?”吉尔格勒扭头望了一眼,惊呼道:“可,可那不是……离咱们这儿不就隔着一条河吗?”
“对,只不过他们会要往后稍稍,就是离河会有些距离……”查干皱着眉头,大概地指了一下:“就是河对岸那片平缓的草场。他们说,一直延伸到山脚那边。”
众人一时都没说话,互相看了看。
河对面那片草场,水草是不如这边丰美,又因着离得稍远,加上要过河,他们定居时就没想要圈进来,没想到现在划给了第二牧场。
“他们……来了多少人?”乔巴沉吟着问。
“看样子,是整个牧场都搬过来了。”查干指了指那支漫长的队伍,沉声道:“我粗略看了看,男女老少,牲畜车辆,都带着呢。领头的说,他们是第一批,后面还有零散的车队。估计要在入冬前把房子和过冬的棚圈都弄起来。”
塔娜忍不住插话:“那……以后咱们去河对岸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大家都明白意思。
以后去河对岸挖药草、打柴、甚至只是让牲畜去河边喝水,可能就没那么方便了,毕竟那是别人牧场的地盘了。
“他们领头的倒是挺客气,说以后就是邻居了,隔着条河,互相照应。”查干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不过,他话里话外也提了,不止他们第二牧场。听那意思,好像咱们这片地方,因为咱们牧场定居搞出了点名堂,可能……还会有别的牧场陆续被安排过来,在附近划定居点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“还有别的牧场?”桑图拧着眉头,粗声粗气地道:“咱们这地方是好,可草场就这么多,再来人,够分吗?牲畜吃啥?”
“就是啊。”有人附和,“冬天草料本来就紧张……”
“唉,要早知道这样,当时还不如直接把对面也划拉过来了!”
“但是我们这一大片都划拉进来了,那边划不了了吧……”
乔巴抬起手,示意大家稍安勿躁。
“先别慌。”他沉吟片刻,看向查干道:“他们有没有说,具体还可能有哪些牧场?”
查干摇摇头,当时只聊了几句:“那人也没说太多,只提了一嘴,好像有几个牧场那边,因为草场争执和今年的一些损耗,还有那吵吵着不肯定居的……上头也在考虑重新调整安置。”
他们这边安稳,地界也通过立栅栏基本清楚了,可能……会成为优先选择。
其他牧场……
这句话让在场的几个知情人心里都是一咯噔。
四牧场的场主是个狠角色,但其他牧场也没几个吃素的。
昨儿他们还在庆幸,自己能置身事外,结果这会子,这就可能要成邻居了?
虽然不一定挨着,但同在一片区域,距离拉近,打交道的机会必然增多。
“这事儿……”乔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看向谢长青家的方向,“得跟长青通个气。另外,咱们自己心里也得有个准备。邻居多了,未必是坏事,但有些事,确实得‘小心为上’。”
他重复了昨晚谢长青说过的话,众人默默点头。
原本因为定居点建设顺利、栅栏即将合拢、药草收获颇丰而带来的轻松氛围,因为第二牧场的到来和可能更多的邻居,蒙上了一层需要审慎考量的薄雾。
而这时候,那一队人马,已经到了河岸边。
他们的动作也很利索,显然都是很有经验的了。
这条河并不太宽,对他们来说,渡河并不难。
拉木块,搭浮桥。
先行人,再走马。
不一会儿,桥就搭了起来,并且开始陆续渡河了。
三个村子都有不少人瞧着了,托雷和苏赫更是立马跑了过来。
他们到的时候,河对岸,第二牧场的人马已经开始卸车,选定位置,准备安营扎寨。
隔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两个牧场的人们遥遥相望。
风似乎更急了,卷着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。
乔巴看了眼骑马过来的托雷和苏赫,皱着眉对查干说:“你去叫一下长青,我们得碰个头,好好说道说道这事。”
“行。”查干应了一声,重新上马:“那直接去你毡房?”
“嗯。”乔巴点点头,转头看向其他人:“好了,这事我们商量,你们都先忙手里的活儿吧。该浇地的浇地,该收尾的收尾。天塌不下来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咱们这么些年都过来了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
他的话沉稳有力,让有些浮动的人心安定了些。
是啊,他们是从分裂和困境中一起走出来的,有了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地,明确的边界。
不管来多少邻居,只要自己这边拧成一股绳,就不怕。
塔娜回头看了看自家那片已经浇过水、绿意盎然的麦苗地,又望了望河对岸忙碌的陌生人群,心里那股隐隐的担忧,慢慢化开了一些。
她弯腰提起水桶,里面还剩半桶水,她走到田边,小心地浇在几棵看起来稍有些蔫的麦苗根上。
水渗进泥土,滋润着根须。
不管外界如何变化,脚下的土地,手里的生计,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等谢长青到毡房时,人基本都齐了。
他也是有些诧异,坐下后,才听得乔巴沉声道:“你们也都听说了吧……第二牧场要过来,我看过了,人不少。”
“那确实不少,我大略瞅了瞅,感觉比我们两牧场加起来还多……但他们地不多。”苏赫皱着眉,声音有些低沉:“对面那一片,虽然很平坦,但是其实要我说……不太适合住的。”
谢长青也点点头,若有所思地道:“一般来说,选址都会选河内湾,不选河外湾的。”
而对岸,就是妥妥的河外湾。
所谓河内湾,就是指河流弯曲形成的内侧、凹岸。
这里水流较缓,泥沙容易沉积,形成更平缓的滩涂或岸地,水深相对较浅,地基可能更稳固。
并且由于地形遮挡,风险较小,取水更安全,也不易受洪水正面冲击。
而外湾,则是河流弯曲形成的外侧、凸岸。
这里水流湍急,水深较深,岸坡容易受流水冲刷而坍塌,地基不稳。
尤其是一旦涨水,河水漫溢,那么河外湾几乎是首当其冲。
托雷点点头,眉稍微挑:“老话不是说‘住河内湾不住外湾’么。咱们这边地势缓,水不急,冬天西北风让后头的山梁子挡去大半。他们河对岸那一片虽然是平滩,但河岸直刷刷的,算是外湾,水冲得厉害,冬天河风怕是也够呛。”
桑图哦了一声,恍然:“怪不得……原来还有这讲究……”
“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。”乔巴点点头,语气沉稳:“既然上头划定了,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。咱们嘛,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照料好,栅栏赶紧立起来,界限分明。”
查干搓了搓手,有些迟疑地道:“他们人来得多,动作得快,不然一场雪下来,地基怕是不好打哦,这都还没开始建房子,今年建得完么?”
反正他们村的房子都快收尾了,倒是能安稳过冬。
“管他的。”托雷哼一声,有些无语地道:“陈干事这不厚道啊,突然把人塞过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