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了敲门,却发现,门开着,没有人守。
高见走进去,沿着石阶向上。石阶很陡,两旁的崖壁上刻满了巫觋的图腾。那些图腾不是画,是活的。有的在动,有的在眨眼,有的在低声念着什么。
高见没有看它们,只是向上走。山顶是一片平地。平地上有一座祠堂,黑瓦白墙,朴素得像一个农家的院子。
祠堂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枯瘦,苍老,周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可他的眼睛亮着,亮得像两团鬼火。黎幽。黎家老祖,十三境地仙,巫觋的极致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,像一块石头,像这座山本身。
高见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黎幽看着他,那双鬼火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杀意,没有恨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
高见点头:“我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高见突然没绷住,笑了一下,把黎幽整懵了。
但他马上绷住脸。
黎幽也只好跟着绷住。
没有问他来做什么。他不需要问。他知道。天坛大祭的事,瞒不过他。
他是黎家的老祖,是巫觋之首,是天坛大祭真正的掌控者。皇帝在时,他不得不配合。皇帝死了,他不需要配合任何人。他可以自己做主。
“天坛大祭,需要黎家。”高见开口。
黎幽看着他,那双鬼火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“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高见看着他,灯亮着。“不是帮我。是帮这片天地。天坛停了是什么后果,你应该清楚,你活了几千年,不会想看着天地死去吧?”
“天地本来就已经死去了,天坛大祭所做的,是逆天之举。”
“所以呢?”高见反问,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黎幽口中的“逆天”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所以……”黎幽顿了顿,正欲说出早已备好的说辞——他本想借着黎家的不可替代性,待价而沽,谈下足够的筹码,护住黎家残存的根基,可话未说完,便被高见冷冷打断。
“天坛大祭的准备工作,就交给你们了。之后我来看。”高见的语气平淡,没有商量,没有请求,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,仿佛在吩咐下属做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。
黎幽先是一怔,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嗤笑,鬼火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与从容,语气里满是拿捏的底气:“呵,你这个口气,是吃定我们了?你可知,没有我们黎家,天下再没有任何人,能够筹备好天坛大祭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天下之间,唯有黎家精通巫觋仪轨,唯有他们能撑起天坛大祭的基础,这便是黎家最大的筹码,是他敢与任何势力谈条件的底气。他早已算准,无论是谁,想要天坛大祭顺利举行,都得求着黎家,求着他。
可高见只是抬眸,目光冷得像冰,语气没有半分起伏,却字字透着狠戾:“你们不准备,我就把你们都杀了。”
黎幽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,随即又恢复了镇定,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,依旧底气十足:“我们死了,你就更筹备不了天坛大祭,到时候,天地崩塌,凡人一样活不成。”
“你们不筹备,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高见微微倾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锁住黎幽那双鬼火般的眸子,语气里的凶性毫不掩饰,“你以为,我不敢?”
一句话,让黎幽彻底被噎住了。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,想借着黎家的不可替代性,与高见谈条件,护黎家周全,甚至趁机恢复黎家的势力。
他算准了所有人都会有求于黎家,却唯独没算到,高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——没有哀求,没有谈判,只有赤裸裸的威胁,且这份威胁,真实得让他心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竟无从反驳。
眼前这个男人,是当着十几位地仙的面,亲手格杀了皇帝的凶人。
他的狠绝,他的果决,他的不计后果,早已传遍天下。黎幽活了几千年,见过无数狠辣之徒,却从未见过这般的凶暴歹徒。
他真的不敢赌。赌高见的凶性,赌他会不会真的不顾一切,杀了黎家所有人——哪怕代价是天坛大祭无法举行,哪怕代价是天地崩塌。
祠堂内,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了一下,巫觋图腾的低语似乎也变得微弱。黎幽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,从容褪去,只剩下几分复杂与忌惮,死死地盯着高见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可转念一想,他活了几千年,历经无数风浪,莫非是被吓大的?身为十三境地仙,黎家老祖,他岂能如此软弱,岂能被一个后辈的威胁吓住?
黎幽猛地攥紧枯瘦的拳头,指节泛白,周身原本腐朽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,鬼火般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狠光,他咬牙切齿,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:“你以为我不敢和你同归于尽?再说了,我等地仙,就算天地死寂,也有办法撑个几百年,我看到时候凡人死得多的时候,你还耐不耐得住!”
他是地仙,是巫觋之首,自有他的傲骨与底气。
同归于尽,他未必惧;耗等时日,他更有资本。他不信,高见真能眼睁睁看着亿万凡人死去,他早就证明过,自己不是哪种人。
可高见却半点没有被触动,甚至懒得去揣测黎幽的心思,懒得去分辨他这话里的真假。
他只缓缓起身,衣摆扫过石凳,没有再看黎幽一眼,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情绪:“你不会知道我耐不耐得住的,你会死在那前头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,脚步沉稳,没有丝毫迟疑,径直走出祠堂,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与图腾的低语之中。
黎幽僵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祠堂门口,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——
欲擒故纵,故意装出决绝的样子,逼他妥协罢了。
想来,用不了多久,便会折返回來,与他谈条件。
于是,他耐着性子,依旧坐在原地,双目微阖,周身的凌厉气息渐渐收敛,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腐朽沉寂。他等着高见回头,等着这场博弈的最终落笔。
可一盏油灯燃尽了大半,山间的风换了好几拨方向,崖壁上的图腾低语依旧,祠堂内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