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见转身离去。
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,两害相权取其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。
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,所有的一切伴随着牺牲本就是合情合理的。
或许对这世上的人来说,用生命去换取别的事物本就是自然而然的。
但是,高见知道,有别的答案。
高见没有再多说,转身便走。黑衣掠过廊下的烛火,留下一道冷寂的背影,木门轻阖,将刘韧的沉默与难以置信,一并关在了书房之内。
走在礼部衙署的回廊上,风卷着神都的尘沙,拂过他的衣摆,也吹乱了那些细碎的思绪。刘韧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,平静却沉重,像一块石头,压在心头,却压不垮他眼底的笃定。
或许,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,两害相权取其轻,本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。就像刘韧,就像那些依附皇权的寒门学子,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乱世的夹缝里取舍,习惯了接受“没有完美”的现实。
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,所有的破局、所有的希望,伴随着牺牲本就是合情合理的。他们默认了百姓被炼成灵材是战争的代价,默认了寒门子弟的生路,必须用一部分人的鲜血来铺就,默认了“两全”本就是天方夜谭。
用生命去换取别的事物——换取生机,换取希望,换取打破垄断的可能,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。他们接受了这种残酷,甚至将其奉为修行者们的生存法则,从未想过,是否有另一条路可走。
高见脚步未停,指尖微微收紧,周身的冷意里,渐渐翻涌着一股执拗的锋芒。他见过太多的牺牲,见过太多刘韧口中“不得已”的取舍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刘韧说,陛下已经做到了最好,世间无人能两全。
刘韧说皇帝已经做到了最好。没有皇帝,世家不会倒。世家不倒,那些凡人永远都是耗材。皇帝给了他们一个机会,一个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。代价很大,可机会也是真的。所以刘韧帮皇帝,所以那些官员帮皇帝,所以那些百姓也帮皇帝。
他们不知道真相,可就算知道了,他们也会选。因为另一条路,更坏。
可高见偏不认同。
世间安得两全法?
他抬眸望向远处歪斜的皇城角楼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、愈发坚定——他偏偏就要求一个两全!
不止两全,他要三全,四全,五全,万全之法!
既要天坛大祭如期举行,稳住四季流转,护亿万百姓周全;既要彻底终结世家垄断,让寒门子弟真正拥有生路,不再被欺压、被当作耗材;也要斩断那些残酷的因果,再也没有百姓被炼成灵材,再也没有人为了“希望”,被迫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刘韧说他是逆贼,说他毁了百姓的生路。
那他便用行动证明,他是来给这乱世,寻一条真正没有牺牲、没有取舍的万全之路。
高见走出礼部衙署,汇入神都的烟火与残痕之中。
这乱世的规则,这所谓的“不得已”,他要亲手打破;这世间的两全之法,他要亲手寻来。
而第一步,就是将天坛大祭重新推行,让这世间的所有人,都看见秩序还没有消失。
那么,关于天坛大祭的难点,分为三个。
他早已在心中推演,每一步,都有了计划。
第一个难点,便是黎家巫觋。
天坛大祭的基础工作,从来都是黎家在做。巫觋的传承,神祇的沟通,祭祀的仪轨,那些繁复到足以让人发疯的细节,只有黎家的人能驾驭,黎家用了数千年,一代一代地传,一代一代地磨,才把那些东西磨出头。换了别人,从头学起,至少要几百年,高见等不了几十年,只能去找现成的。
不过,高见自己也知道,黎家作为传承数百年的巫觋世家,纵然族中子弟伤亡惨重,核心的地仙战力却从未折损。巫觋一脉的地仙,本就擅长避祸,内战之乱,不过是折了族中根基,并未伤其根本。
他无需去找那些残存的黎家子弟,只需寻到黎家现存的地仙便可。
黎家世代执掌天坛巫祭,这是他们立足神朝的根基,纵然内战受挫,他们也绝不会真的放任天坛大祭失败——那等同于断了黎家最后的生路。高见心中有数,找到黎家地仙,或晓以利害,或谈以条件,未必不能促成合作。
退一步说,即便黎家地仙执念颇深,不肯配合,他也另有退路。当年内战正酣,皇帝曾动过族灭黎家的念头,却从未担忧过天坛大祭无法如期举行,显然早有后手。
什么后手?高见不知道。可他可以去查。查皇帝的遗物,查皇帝的密档,查那些只有皇帝才知道的东西。皇帝死了,可那些东西还在。在紫宸殿里,在那些没人敢进去的地方。高见不怕。他连皇帝都杀了,还怕什么?
先去找黎家,再去找皇帝留下的备用之法,完成天坛大祭的基础仪轨。一主一辅,双管齐下,第一个难点,不足为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