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过去了,高见没有回来,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黎幽猛地睁开眼,鬼火般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—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高见不是欲擒故纵,他是真的走了,走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留恋,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,从未发生过。
祠堂内,只剩下油灯跳动的轻响,与黎幽沉重而干涩的呼吸声,交织在山间的死寂里。他活了几千年,第一次被人这般无视。
“好一个高见,呵,我倒想看看你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。”黎幽将心思一震,随后收敛。
如今,皇帝已经死了,世家合该上位,就看这叫高见的凶人到底是要做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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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见自西京黎家祖祠转身离去,一步踏出群山,身形便化作一道淡影,径直往沧州而去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给黎幽任何试探的余地。
有些事不必多言。有些威胁,不必重复第二遍。
沧州,是他此行的下一站。
目标很明确——真静道宫。
地仙大战落幕之时,真静道宫宫主曾亲自出手弥合天地裂痕,安抚四方灵气,那份心怀天下、不愿世道彻底崩塌的心思,高见看得一清二楚。
此行不为别的,正是要去真静道宫,拜访那位曾在地仙大战后出手弥合天地的宫主。道门本就擅长仪轨、镇灵、调和气场,天坛大祭少不得他们出力,如今天坛大祭在即,正需要道门修士协助仪轨、稳固四方气场,以那位宫主的胸襟,断无拒绝之理。
一路疾驰,高见很快踏入沧州地界,第一站便落足沧州城。
这里于他而言,意义非同寻常。当初刚降临此世,他便是在沧州落脚;第一次真正崭露锋芒、搅动风云,也是在这座城池。
旧地重至,他下意识顿了顿,心中微起一念:不知如今的沧州城,在连番战乱之后,变成了什么模样。
而与此同时,远在西京山顶祠堂里的黎幽,仍在原地僵坐。
再入沧州地界,他第一站便落回了沧州城。
这里是他初临此世的落脚地,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手、立住脚跟的地方。
入城时,街道依旧,屋舍俨然,只是行人神色间多了几分乱世的谨慎。
高见抬眼望去,城中气机安稳,风调气顺,隐隐有百道神息盘踞四方——正是当年他亲手册封的百神。
想起旧事,他心中微顿。
初来沧州时,满城冤气冲天,尽是屈死的孤魂野鬼。他为那些亡魂伸冤,斩恶吏,除凶徒,以杀伐洗清沉冤,又将这百缕冤魂立神受祀,护佑沧州一方水土。那时为壮声势、正册封典礼,还借了一个戏班的力。
戏班里有个角儿,名叫小甜福。
是那男人豁出脸面,男不男女不女的登台唱曲,以一腔声气为他造势,才让那场册封百神的仪式,顺理成章,逆转了满城流言。
既然想到了这里,高见脚步一转,便往当年那座戏院走去。
高见回到沧州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夕阳把运河的水染成一片金红,那些停泊在码头的货船在波光里晃着,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沿着河岸走,走过那些他曾经很熟悉的街巷。有些店铺还在,有些已经换了招牌,有些干脆关了门。
他没有停下,只是走。
戏院还是老样子,木楼陈旧,戏台宽敞,连檐角的风铃都未曾更换。可他一走近便察觉,院中气息全然陌生——戏班早已换了一拨人。
物是人非,当年的戏班,却也不见了踪影。
他刚要转身,戏台之上忽然锣鼓一响,唱腔拉开。高见脚步微顿。
台上唱的,竟偏偏是那一曲——《恶校尉》。
正是当年小甜福为他唱的那一出。
他站在戏院门口,望着台上陌生的面孔,听着熟悉的腔调,一时无言。世事流转,故人不在,连曲目都像是冥冥之中的巧合。
唱曲的声音,穿过暮色,穿过河风,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,落进他耳朵里。不是高亢的那种,是低回的,婉转的,像一根丝线从天上垂下来,被风轻轻地吹着,飘来荡去,就是不落地。
他停下脚步,听了一会儿。
字句清晰,字字含情,没有半分晦涩,却又藏着几分入木三分的力道。锣鼓节拍错落有致,丝竹伴奏清越婉转,与唱腔相融,竟让人全然忘却了乱世的喧嚣,只沉浸在这曲目的悲欢之中。纵然台上是陌生的面孔,纵然戏班早已更迭,这曲《恶校尉》的韵味,却丝毫不减当年,甚至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端正。
高见端坐席间,神色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他不说话,也不动容,只静静听着,任由熟悉的曲调漫过耳畔,将当年初入沧州、斩恶吏、封百神的旧事,轻轻勾起,又缓缓压下。
一曲当中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台下零星响起几声喝彩,但大部分人还是小心听着,高见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钱,轻轻放在桌案上,没有停留,起身便要离去。
“公子留步。”
一声恭敬的呼唤自身后传来,一个身着青布短打、面容清秀的小厮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语气谦卑而恭敬,不敢有半分逾矩:“我家班主有请,拜请高校尉赏脸一见。”
“噢?认出我来了?”高见有些讶异。
“咱们眼拙,认不出来,但百神尚在,那股气还在,还是能感应到的。”小厮恭敬的说道。
“气……噢,你们的修行法,和百神融为一体了?”高见立刻意识到了这点。
“是。”小厮依旧躬身,头也不敢抬,恭恭敬敬地回话:“咱们班子,从上一任班主开始就有训诫,平素里礼敬百神,又得神恩庇佑,唱的都是正大光明的曲,传的都是洞然四达的调,自然记着当年册封百神的恩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