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傻小子,铁伞能不沉么,拢共重六十四斤整,用它遮风挡雨累也累死了。”
一人一伞,一个比一个怪,年轻车夫找了半天没找到压钮后彻底放弃,将怪伞稳稳归于原处,“老丈,听口音是关外来的吧?投奔亲戚?”
听到这话莫闻山有些吹胡子瞪眼,“找几个不肖子孙,你来评评理,老子累死累活给他们寻好物件,等回来后人全跑了,留我个寡老头子无亲无靠,你说他们欠不欠抽?”
“嗯....可能有急事吧,按理说会留下口信或条子。”
“呵呵,倒是留了头驴在对面客栈,刚才听到它叫唤的死动静,对了,我进城时听说前段时间城里闹了祸,还死了不少小鬼子,有这事没?”
一听这话年轻车夫来了劲,兴奋的压低声音回道:“何止是闹了祸啊,咱们这些车夫别的能耐没有,就消息来的快来的准,那晚....”
“不急不急,来爷们儿,整两口润润嗓子。”莫闻山将酒葫芦推了过去。
见怪老头如此给面,年轻车夫也不着急拉活了,喝着小酒嚼着果子将听闻到的消息全盘托出。
“具体的事小子肯定不是亲眼所见,只知道那晚海字头海爷的勾栏新开张的什么....什么绝之家来着?哎呀叫啥不重要,反正就跟山字头袁爷站台的素萝园呛了起来,估摸着是新仇旧恨一起算,两伙人杀的是天昏地暗,死了多少人还不清楚,连纳兰容错都死了,这可是近些年来风头最盛的戏子,许多达官贵人名媛小姐都哭成了泪人儿。”
“这狗屁倒灶的店名,听着就不是啥好人起的。”莫闻山内心已经猜出了三成,气也不打一处来,想着剑绝的徒弟叫啥不好,偏起了个绝绝子的道号,哪怕叫剑剑子也行啊。
“这还没完嘿,估摸着是见状打不过,袁爷竟是请来了许多倭人来帮忙,按理说在这津门地界,洋人向来没几个敢惹,可不知道那晚海爷到底咋了,连倭人一并砍,又死了许多。”
听到这里,莫闻山微微讶然,“壮士性刚决,火中见石裂,想不到混码头的敢对洋人动刀,但这么大的事,怕是不能善了吧?”
“老丈说的是,事后海字头散了,海爷和些亲近弟兄好似人间蒸发,听说二把手蒯爷也死了,反正死的死散的散,可惜啊,津门里混码头的海爷至少有些人情味,以后要都是山字头一家独大,唉....咱们拉车上交的例钱只多不少,扯远了扯远了,老丈您猜出了这么大的事,上边是如何处置的?”
莫闻山轻笑道:“兹事体大,牵扯何止万千?戴乌纱的只会大事化小,能压则压,小鬼子那头为了照顾颜面,明里也要装聋作哑,至于赔偿好处,暗地里加倍讨回则可。”
“神了啊老丈!”年轻车夫竖起大拇指,又怕声音太大,遂压低了身子继续道:“可不咋地?别说见报了,哪个敢在街上大声嚷嚷这事,轻则一顿棍棒,重则扔进大狱蹲个十天半个月,也可能真如老丈所言为了平息事端,最后那两家勾栏燃起大火,无论是尸体还是房屋全都烧了,问就是意外,反正津门足够大,烧毁两家勾栏而已真不算什么,哎——再侃会啊老丈!”
“取驴,别丢了。”
只见莫闻山抄起铁扇向着街对面的客栈走去,临了在妇人的油锅旁放下十块银元并拿走了炸果子的长竹筷,这些钱足够置一口体面的寿材。
妇人有些不知所措,她倒是能看出老人有眼疾,以为是他给错了钱财,可转眼再看,老人已消失在喧嚣长街中。
望着望着,浑不知眼泪落入油锅,滚沸着。
而在鱼龙混杂的客栈当中,喧嚣更盛街道,山南海北的人汇聚于此,或聊着家长里短,或畅想着未来前程。
不起眼的角落,两个汉子表面上喝酒划拳,实则仔细观察着来往行客。
“来哥,海爷那边有消息么?”
“干好自己分内的事,有什么想问的,等轮了两天班后你亲自问海爷。”
“我就是心里着急啊,这么多天也不见什么瞎眼老头,也许中间出了意外都说不准,咱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,继续留在津门早早晚晚会被翻出来。”
“泥鳅,怕死你就走,没人拦着你。”
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....唉,算了算了,我上楼去看看。”
名叫泥鳅的汉子装作醉醺向着二楼走去,与下面不同,二楼安静不少,毕竟这年头住大车店也要耗费不少,何况是单间客房,来往行客基本打个尖就走。
泥鳅走着醉步向着赵三元曾经住过的房间走去,实则浑身肌肉紧绷,时刻警戒着。
虽然是个混码头的,江湖经验丰富,却也要跟谁去比。
整个二层房间内,尽是倭人特课的高手,尽管海爷吩咐轮班等待,可还是露了马脚,此番泥鳅上楼无异于自投罗网,只待顺藤摸瓜抓到赵三元等人的踪迹。
一间房门缓缓推开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人未出,刀光却凛然发寒。
然而就像泥鳅毫无察觉死亡近在眼前,他同样不知道身后刚刚开启的房门已悄然关闭。
房内,两名乔装的倭人高手看着眼前的怪老头如临大敌。
莫闻山将手指比划了两下随即竖在嘴前,微笑做着口型。
嘘,会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