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喧嚣，与常无异。
并不厚实的积雪已融化的七七八八，往来车马行人溅起朵朵泥浆，再洁净的鞋底车轮也很快合污同流，只是同这长街甚至整个津门相比，实在微不足道。
泥终究是泥，无法汇滴成海，卷不成雷霆波涛，唯有被四下践踏，往复循环。
街旁不起眼的摊位旁，一妇人招呼着近二十个食客，和面、下锅、翻炸、摆盘、上菜等一气呵成，还能时不时安抚背着的稚童婴孩。
“杨姐姐，前段时间咋没出摊啊？咱们杨村来的这些拉洋车的臭胶皮就得意你这口，吃别家没剌嗓子啊。”一名年轻精壮的黄包车夫边吃着炸果子边闲聊。
妇人闻言面色顿时发青，条件反射去护着背后的孩子，每逢想起那夜都心惊胆战，若不是有那些个好汉子仗义出手....
逢此大难当然想离开这繁华魔窟，哪怕赚的少些也不想再碰到半个倭人。
奈何。
丈夫去年夏时得了痨病，家里本就不多的余钱也只够买来三副汤药，要想根治，需把半亩薄田抵押换贷子才有机会，得知情况的丈夫当夜便投了河，留下孤儿寡母和年迈婆婆。
咬牙换了贷子，家里的顶梁柱却寻了短见不想成为拖累，妇人即使万分悲切，日子总要过下去，便想将贷子还了后撑起这个小家。
怎知放印子的说还账可以，但签的是利三分时三年，先还的是利钱，后才是本钱。
不愿意？
拿田平账。
纵使万般抗拒，妇人最终也选择了吃亏止损，明白一旦被放印子的惦记上，没了顶梁柱的结局无外乎家破人亡。
所有委屈和不甘只能硬生生咽下，她学了手艺置了车椅，决心再苦再难，也要为婆婆赚出个寿材，给独子谋个活路。
那夜事后回杨村大哭了整整半日，待情绪稍稳时，却得知去村头借了四两面的婆婆在回来时晕倒在路旁，很快没了气。
妇人知晓，婆婆节俭惯了，哪里舍得吃白面....
“姐姐？姐姐？别愣神儿啊，果子都快老了，是不是太累了？要不回村里歇几天吧。”
听到提醒，妇人的思绪才被拉回，它撑起笑容继续忙着手头活计，“晃神罢了，我哪里舍得歇？老婆婆还停在义庄里，我得抓紧赚出个寿材。”
车夫们基本是同乡，都有段时间没有回家了，一听这话都愣了愣，随后无不叹息，都知道这是杨村出了名的好婆娘，如今家里最后的老人也走了，正儿八经的孤儿寡母。
但他们不清楚，这个普普通通妇人的坚强，远超想象。
“呃....说说话又有点饿了，姐姐再给我来五个果子！”
“还吃啊？我刚好饱了，听说法租界那头生意好，我得赶紧——”
“饱你大爷！就他娘的属你嘴壮，麻溜的再来五个，况且法租界那头的生意是好拉的？到时候被盯上挑了脚筋咋办？”
“害~我逗逗闷子~”
妇人闻言会心一笑，内心感激着的同时，余光见到名拄着柄黑色怪伞的老头坐到摊位角落，打扮着实有些怪异。
身上灰袄看着很久了，打着各种颜色的补丁，只是太破了，有些棉花翻出了补丁边缘，黢黑黢黑的。
说窘迫吧，脚下还踩着双圆头皮鞋，虽沾了许多泥泞，但不难看出是好东西。
脸上皱纹和老年斑，年岁应该不小，圆框黑墨镜后看不到双眼，坐下后先解下酒葫芦嘬了好几口才意犹未尽的点了三根果子。
“咦？老丈你的伞挺怪啊，太阳底下咋还反光？”年轻车夫自来熟的坐到老人身旁，满眼好奇打量着怪伞。
莫闻山咧嘴一笑，打趣道：“光看有啥意思，拿起来玩玩也无妨。”
“好嘞~老丈大气啊——嗯？嗯嗯嗯嗯！！！”
年轻车夫万万没想到竟然没有一把抄起这柄怪伞，虽说干车夫年头不长，但个把子气力绝对不小，十斤的东西单手轻松就能拎起来。
一手不行上一双，直到扎着马步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才将怪伞抱在怀里，啧啧称奇道：“真是怪伞啊，小子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压钮。”
莫闻山边吃边答：“它轻易张不开的。”
“不张开的伞有啥用啊？遮不了风挡不了雨，还死沉死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