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尹颜和杜夜宸也算是蜜裏调油的一段时期,她也没打算真在人面前扮作母夜叉的样式,那多不雅观?
是以,尹颜剜了尹玉一记:“下次再让我听着,小心你皮实!”
尹颜饶过尹玉了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劲。
杜夜宸的气度何时这般大了?被人污蔑成她的丈夫,也毫不在乎吗?
难不成,他乐得同她有夫妻之实?
思及至此,尹颜脸上烧红一片,心跳如擂鼓,不眠不休。
管他的。
尹颜上楼收拾起明日出门的行李,不再多说什么。
隔天,她和杜夜宸是乘船去了北城,阿宝和尹玉前来送行。一个是真挂念,另一个是寻到逃课的由头。
只是出两天门,偏偏阿宝很是焦虑,生怕尹颜有个三长两短。
尹颜哭笑不得,她拍了拍阿宝的头:“别担心,过两日,咱们就回来了。”
“真的?”阿宝将信将疑地问。
“真的呀,北城又不远。”尹颜再三保证立时回来,阿宝这才放心。
他依依不舍地松开尹颜的手,放任她离去。
见阿宝失魂落魄的小模样,尹玉揽住他肩头:“有你大哥在家陪你呢,怕甚?杜爷神通广大,定会照顾好咱姐的!”
“也是。”阿宝放下心来,听着船慢慢泊远,最终还是跟尹玉回了洋馆。
尹颜已经很久没回冬青镇了,于她而言,那地方实在无甚可回忆的。
在她印象裏,她好似一直跟着姆妈赶路,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,还是避着什么人,冬青镇也不过是她较长的一个落脚点。
再后来,她们逃难的途中遇到了山匪,姆妈同人缠斗的时候受了重伤,连带着尹颜也满身伤痕。她临死前喊尹颜逃跑,并把易容秘籍交到了尹颜的手中。
尹颜看着趴伏在地上、奄奄一息的姆妈,不远处传来山匪搜山的声响。
她避着那些山林间晃动的火把,足下不留神,不慎跌落山崖。
好在她只是额角受伤,并未有性命之虞。
也幸亏有猎户途经此处,把她带回t家中,才让她捡回一条命。
猎户家境也十分苦寒,尹颜不愿给人添麻烦,伤一好就离开了。
尹颜有尝试过寻找姆妈的尸首,奈何没有寻到。山中猛禽野兽很多,血腥味足以吸引它们前来觅食。
找不到了……尹颜不愿深想。
她的命是姆妈救的,她替她好好活。
尹颜搭上旁人的牛车来到城裏,给人做杂工,干跑腿的活计。
自己拉扯自己,也能长这么大。
再后来,她年纪轻轻捡到了尹玉,瞧见他就想起了尹颜小时候。
她收留这个小孩,给自己找了个伴儿。
就这样,尹颜体体面面地活到了今日。
尹颜总是不敢想以前的事,她觉得对不起姆妈。
她没能好好安葬姆妈,甚至不敢多去寻她的尸骨。
尹颜怕那群山匪再度回来,也怕自个儿死于非命。
毕竟那时的她,才六七岁的年纪,能好生活下来都不错了。
好在没几年,那山匪就被探员们清剿了,也算是借助他人的力量,变相给姆妈报了仇。
杜夜宸看尹颜一脸殷忧,还当她是晕船。
他从包裏拿出一小捆油纸包的蜜煎金桔,递到尹颜手裏:“吃一些,止吐解乏。”
尹颜错愕地看着那吃食,小心翼翼捻了一个金桔,塞到口中。蜂蜜浸没炖煮的果子绵甜,融合金桔恰到好处的酸涩,甜而不腻,还带着金桔独有的清香,很是爽口。
尹颜惊喜地问:“你特地给我买的?”
杜夜宸淡淡道:“怕你行不惯水路,又吐我一身。”
尹颜想起从前她被逼无奈跟着杜夜宸来南城,心裏有怨气,不肯吃饭,又受着海船的颠簸,自然没忍住吐意。
冤有头债有主,她这样公私分明的女子,当然不会让杜夜宸好过。
尹颜摸了摸鼻尖,羞赧一笑:“你怨我吐在你衣上,可你也得想想,那时你也没对我多温柔呀?”
“刚认识一个女子就待你关怀备至的话,那我成什么了?”杜夜宸倒是很有洁身自好的操守。他为自个儿辩解,强调他并非花心大萝卜。
尹颜噗嗤一声笑开:“嘴上这样说,现如今还不是同我有亲密牵扯?我就说嘛,我美貌无双,等闲男子可逃不过我的美人计。”
“脸皮倒是一惯的厚。”杜夜宸嘴上埋汰她,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意。
两人插科打诨一阵,隔天傍晚,船便到口岸了。
杜夜宸花钱雇来个汽车司机,连夜催使人开往虎头山。
他们找到了那一座荒废已久的月老庙,又命小伙计把天井中那颗古树附近的泥土凿开半尺。
挖了好些个时辰,总算是寻到一个黑色漆面匣子。
尹颜问:“只有这个吗?”
伙计和司机均气喘吁吁地道:“小姐先生,这地裏真就只有这个了。咱们大半夜挖土,就为了这玩意儿?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啊!”
尹颜笑笑不作答,她给了两人每人一个大封红:“既这么,咱们把土填回去,开回镇子裏吧。辛苦两位了,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小费。”
有了钱,他们再多的埋怨也都咽回肚子裏了,顿时喜上眉梢,接连给尹颜道谢。
此行功德圆满,两人在北城没多逗留,次日就回了南城。
这一回,尹颜学乖了,知晓什么要紧事都不能在外暴露,因此她没有打开匣子。
待回了洋馆,尹颜和杜夜宸才坐下来细细研究。
尹颜手拖着匣子的盖子,半天不打开。她的指尖微微发颤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杜夜宸问:“怎么了?”
尹颜讪笑:“有点紧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些年没想起姆妈的事了……我不大记得小时候的事情,不知道亲爸亲妈长什么样,一直都是跟着姆妈过活的。我记得那时候,夜裏很冷,姆妈在荒庙裏烧了一堆柴火,抱着我烤雀儿吃。真好吃呀!味道我至今还记得。不过此后,我也自己烤过两回,就是找不回那种感觉了,也不知是差点什么。也可能是小时候口轻,吃雀儿肉正正好,大了爱吃重口的,尝不出鸟肉香味了。”她说了一堆旁的话,絮絮叨叨地说。
杜夜宸知道,她这是想姆妈了。
尹颜是个可怜的姑娘,瞧着嘴硬,实则心软。
杜夜宸也不知说些什么好,只替了她的手,说:“我来开吧。”
“好。”尹颜如释重负退到一侧,仍由杜夜宸打开匣子。
黑漆匣子裏,放着一个被黄皮油纸包住的事物。
尹颜小心翼翼拆开,最上方是一块写着“贡嘎山”的地图,好似是残缺品,大半路线都被拦腰截断,看不出分明来,或许是地图四分五裂成好几块,这是其中之一。
尹颜放下那一片地图图纸,转而又翻看其他东西。
其余是信纸,墨迹斑斑,写满了字,第一张开头就说是“留给阿颜”的,想来是姆妈亲笔。
那是姆妈想要告诉她的事,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。
八大家族之一的千面尹家,自古以来就人丁雕零,基本都是一脉单传。尹家人生育上不得人意,故而祖上也没有强求男子继承家业的规矩。只要是姓尹的本家孩子,那都有继承家业的可能性。
为了让血脉更为纯正,尹家人设下一个规矩,那便是继承家名——尹颜。
每一任尹家家主无论男女老少都名唤“尹颜”,在家主死后,才会把这个家名赐给后代,也就是继承人,并且传授尹家独门易容术的秘籍。旁的尹家族人,即便是亲兄弟,也只能习得寻常的易容术,真正精髓唯有家主才能知悉熟习。
因此,在家主健在时,尹家的孩子都是没有正式名字,只喊乳名的。
上一任尹家家主老爷年轻时风流债不少,不过都没女人怀上他的孩子,一直到快要三十出头,一名他偏宠的小舞女有了身子,生下了长女阿樱。
阿樱的母亲出身低贱,被家主老爷的亲生母亲不喜,认为她的血脉不够纯正,不配继承家名。
由此,尹老夫人为他订了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,也就是上一任家主夫人。
这一场婚事乃是盲婚哑嫁的包办婚姻,引得生性喜好自由的尹家家主不喜。他嫌弃木讷的家主夫人,不愿同她过日子。
他恶意磋磨她,不和她同房,把对于偏执母亲的恨意尽数发洩在自个儿乖巧懂事的小妻子身上。
他原以为她会哭诉,会后悔嫁入尹家,会和母亲说他的不是。
尹家家主已然做好被母亲耳提面命痛骂的准备,岂料她默默收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尹家家主不免心裏头生疑,他不明白,为何妻子对自个儿不上心。
他继续在外眠花宿柳,企图激怒妻子。
奈何尹太太八风不动,半点都没有在意他的样子。她依旧有心情赏花、制精致的旗袍,邀人搓麻将打牌九。她也不是那种无趣的人,她只是不对尹家家主感兴趣。
既对他无意,他又怎能折磨这女人呢?
尹家家主换了个路数,他头一次踏入尹太太的院子,故意在她跟前招她,讨她的嫌恶。
而此举,正中尹太太下怀。
尹太太嫁到尹家,没带多少娘家人,统共就带了个把她从小奶到大的娘姨,也就是尹颜日后的姆妈子。
屋裏没让多少丫鬟婆子服侍,因此连个通报的人手都没有。
尹家主二五八万地来,一路畅通无阻。他步伐六亲不认,拽得眼白翻天。
他拉过一张山水雕画红木的椅背就坐,直勾勾盯着面前正吃早餐的尹太太。
尹太太即便不得丈夫宠爱,每日也打扮得千娇百媚,身上穿红地绚烂金花丝绒旗袍,指上佩戴羊脂玉扳指,好似这一身行头全不是为取悦男人的,她自个儿开心就足矣。
尹太太眼皮一掀,对姆妈道:“王婶,给爷备上一副碗筷。”
姆妈一听便起身去拿食具,还没走两步路,就被尹家主横跨出的那一条腿拦住了去路:“嗳,别介。我可没兴趣和她一道儿吃饭。”
姆妈为难地回望了一眼尹太太:“这……”
尹太太淡淡道:“那就算了,由着爷的性子来。”
尹太太一派逆来顺受的样子,惹得尹家主更动肝火。
他果然和她不对盘,瞧着女人唯唯诺诺的模样,心裏头来气。
装什么装,瞧着也不像个真淑女。
尹太太犹自吃东西,她夹了一口油炸鬼,又咬一下麻花螺蛳转儿,搭配着小食,一碗甜浆粥就下肚了。
尹太太漱了口,起身要出门。
她好似把尹家主当透明人,一路吃到现在,没给他一个眼神。
尹家t主秉持着“食不言寝不语”的规矩,一直耐心等到女人吃完饭。
岂料,她吃完就要出门玩,全然不把他当正经丈夫。
尹家主拦住尹太太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尹太太好整以暇地道:“嗯?爷拦住我去路作甚?难不成你来咱们院子,不是为了看我吃饭,而是另有所图?哦,是饿了不好开口?早知道,我就霸王硬上弓,逼着你吃了。”
这话说的,好似尹家主真如游手好闲的没事人一般瞎逛。看她吃一顿饭就走,那不是二傻子吗?
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对他这样说话!
尹家主冷笑:“伺候你男人,不是你分内之事吗?你丈夫还在这边坐着呢,你就敢出门去?皮实了不是?”
他装出大男子的派头,要尹太太做小伏低。
尹太太仿佛没有气性,当真收起了出门的心思,扯着尹家主回了内室。
尹太太柔柔弱弱地道:“爷这番话真如醍醐灌顶一般让我清醒过来,我是该好生服侍爷的。”
尹家主可没打算让她伺候呀,他不是来给她添堵的吗?
可是这女人的一双美目仿佛有钩子,钻到他的胸腔子裏去,扯住他的心臟,教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
什么路数啊?怪迷人的。
尹家主不动声色看着女子,盘算着她下一步的计策。
尹太太含羞带臊拿布条蒙住尹家主的眉眼:“我知道爷烦我,可爷也得想想,我嫁到了尹家后宅裏,能依附的人就是你了……我也不愿和爷这样闹得不和的。”
尹家主最擅解花语,听得美人嘴上这几句软话,又反思是否自个儿太过分了。
确实,就他娘的性子,真要尹太太当他媳妇,人家也不敢不从。
他感受女人的手指褪去他的外衣,在他脊背上流连……
随后,尹家主听得“啪嗒”一声鞭响,后脊背火辣辣的一阵疼。
尹家主痛地跳起来,龇牙咧嘴扯下布条。
他赤.裸上身,看着眼前执着长鞭子的尹太太,难以置信地喊:“你敢打我?”
尹太太嗤笑连连:“我敢打你,那你敢嚷吗?”
“我……”那还真不敢。
大老爷们被老婆削,喊出去多丢人。
尹家主没有打女人的习惯,他怒目而视,指着尹太太,结巴:“你、你疯了!泼妇!”
“知我疯了,还不快滚?我忍你让你不理你,任你去找那些小娘们,你倒来我跟前招摇。不想死的话,给我滚出去。”尹太太将鞭子挥舞得生风,很明显,她是个练家子。
尹家主虽有一身易容绝技,可论武艺却不尽人意。
虽然很不想承认,可客观事实就是,他不是尹太太的对手。
尹家主无法,只得穿起衣裳躲到自家院子裏去。
他偷偷摸摸请了个大夫给自个儿看病,还命属下与医生不得声张,以免闹到老夫人跟前去,折尽男子颜面。
另一边,姆妈听得屋内动静,又见尹家主气势汹汹地走了,心裏头七上八下的。
她凑到尹太太跟前,喃喃:“夫人,你这样打家主,不大好吧?”
尹太太一面收鞭子,一面冷言冷语:“呵,男人都是贱骨头,不治一治怎得了?我敢说他在外头从未见过我这样蛮横的女子,教他长一长记性也好!”
尹太太打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女子,姆妈也就不多说什么了。
她忧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气,哝囔:“只盼爷不要生气,万一告到了老夫人那裏,恐怕夫人要遭到责骂。”
好在姆妈提心吊胆好些天,也不见老夫人院子裏有谁来拿人。
她后知后觉想:尹家主瞧着不着调,可也挺有男子气概的,至少不会拿女人撒气。
当然,其中内情也唯有尹家主本人才知晓是怎么一回事。
挨了一顿打,尹家主就算想去找尹太太立威,人站在她院子门前也会有几分犹豫。
他在此处徘徊观望,正好落在了买完香膏首饰的尹太太眼裏。
尹太太摘下蕾丝花边白手套,和煦地笑着,邀尹家主进门:“爷在这儿等我呢?”
尹家主被吓了一跳,可底下奴仆都看着,他不好露怯。
于是,他板正着脸,负手道:“是。”
尹太太横眉冷对看门的门房,骂道:“不长眼的东西,爷来了也不往裏头请!”
“小的知错,太太消消气!”门房嘴上这样说,心裏着实委屈,是尹家主不愿进屋,干他什么事呢?
尹太太自然知道,要是尹家主想来,谁敢拦他。
因此,她也不过是嘴皮子上骂两句,雷声大雨点小,也并未真的和下人计较。
有了这一场挽回家主声望的戏码,尹家主总算愿意和女人一道儿进屋了。
尹太太虽说请他来院子裏,可眼风是一回都没扫他。
她自顾自和姆妈说笑,拿出一个个香膏盒子来,指着珐琅的说“这个给杜太太”,指着搪瓷的说“这个留给胡家小妹”,她在人情往来这一点做的不错,和七大家族的家眷们相处得很好,也很有家主夫人的风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