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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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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

她忙正事, 尹家主自然不会那么没眼力劲儿地拆臺。

他旁听了一阵尹太太的话,忽然插嘴:“胡家小妹可能偏爱茉莉香膏一些。”

尹太太的谈天,因他这一番不合时宜的话中止了。

尹太太冷冰冰看了他一眼, 那眼神有无尽深意。

尹家主觉得心裏头不是滋味, 辩解一句:“嗳。别想多了,我把胡小妹当小辈,只是上一回去胡家访客,恰巧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 同紫苏馆子裏的小姐一样, 是茉莉香膏的, 故而知晓她的喜好。若我对她有意,单凭她也是七大家的人,身份怎样都比你登对,这夫人位置早就是她的了。”

这句解释还不如不解释,有心人听着还当是他觉得尹太太不配。

尹家主又犯错了。

他舔了舔下唇,再次开口: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尹太太温声软语地笑:“爷不必同我解释这些, 我不在意。你和谁有关系,喜欢谁, 知谁的心意, 我都不关心。”

嘴上这样说,手上盖上茶碗, 做足茶毕关门的姿态。

她轻描淡写地喊:“王婶送客, 我要休憩了。”

尹太太态度强硬,尹家主不敌姆妈,自然是蔫头耸脑地离开了。

尹家主被人轰出来了, 心裏头不是滋味。

他平素明明很会讲话,怎么这一回犯了混。

偏偏他还在意得很, 好似一没了他,尹太太就在背地裏哭的。

老话说,打是情骂是爱,保不准她爱他入骨,才动手打他吧?

尹家主觉得自己真是贱得很,看到一个女人举止怪异,就浮想联翩。他这“怜香惜玉”的老毛病是打娘胎裏带出来的,据他母亲说,和他爹是一个脾气。

尹家家主“尹颜”,无论男女,无论哪一代都这样爱博而情不专。

受苦的总归是另一半。

尹家主想到那女人冷冰冰的模样,不知她微垂的眉眼裏会不会有一丝忧伤。

这一夜,尹家主难得没出门眠花宿柳。

他在院子裏吃喝,等着小丫鬟上菜的时候,嘴瘸了问一句:“夫人吃了吗?”

小丫鬟一楞,要知道自家爷从不过问夫人的事。

她想了想:“该是吃了吧?奴婢瞧见人送膳去了。”

“哦。”还记得吃饭,想来没被他伤得彻底。

多情子尹家主放下心,转眼间忘记尹太太的坏处,细数了一晚上她的好处来。

次日清晨,尹家主睡醒了,精神头非常好。

他想了一晚上,觉得他的火气全部发洩在尹太太身上很不像个男人,他是对娘一肚子怨怼,可那些怨气立于血浓于水的亲情面前,又显得十分渺小。

母子哪有隔夜仇,气消了,也该好生讲讲话,说说心事了。

尹家主这些天来头一回去给尹老夫人请安。

一贯留宿在外的儿子改了心性,肯在家裏头待了,让尹老夫人受宠若惊。

她笑着问:“近日一切都好?”

“回母亲的话,儿子一切都好。”尹家主给尹老夫人敬了一杯茶,环顾四周,问,“夫人没来给娘请安吗?”

尹老夫人轻啜一口茶汤:“哦,她昨晚上吹风闹头疼,我让她别来伺候我了,左右也只是一个形式,她好生养病,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才是正经!”

“她病了?”尹家主惊讶不已。

“咦,你怎么不知道?”尹老夫人皱眉,“你也忒胡闹了,再如何不上心媳妇儿,也该时不时去看看,做个面子情。”

“我知道了,我这就去看看她。”尹t家主拜别了母亲,转头往尹太太的院子去了。

路过厨房的时候,他拉来一个小厮,吩咐:“煮些清淡适口的药膳粥来,治风寒的,送到夫人院裏去。”

“嗳,好嘞。”小厮点头哈腰下去了,把主子家的吩咐带到厨子耳朵裏。

尹家主要登尹太太的房门,岂料吃了个闭门羹。

姆妈是受尹太太的命,不给尹家主放行。

既如此,也没旁的法子。

尹家主只得作罢,灰头土脸地回院子裏去了。

尹太太正在屋裏裁剪花枝呢,听得屋外动静,手裏动作只停顿一秒,又继续摆布起盆栽来。

姆妈喜道:“夫人神了,爷果真来看你了。”

尹太太讥讽一笑:“什么来看我,不过是觉得我有意思。男人嘛,白拿的不如偷来的抢来的,越吊着他,他越对我心驰神往。不必理他,就这么熬着吧。”

姆妈刚要推下去,还没走到屋前,就有小丫鬟通禀,说是樱大小姐前来看望母亲。

姆妈犹豫一阵,又回到屋裏问尹太太的意思:“这樱大小姐还真是奇怪,好似认准了您,天天要来同您亲近。”

尹太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:“如今家主的家宅可不是我在担着?她若想有个好前程,不把着我的大腿抱,难道要去找老夫人吗?还不是会被一脚踹出来?”

“您疑心樱大小姐不怀好意?”

“倒也未必。许是想找个靠山,好能在尹家活下去。我图个‘母慈子孝’的名声,她图个‘得我厚爱’的假象,我们各取所需,倒也没什么不好。只是她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机,恐怕日后也并非池中物呀。”

“那您是请她进来,还是不进?”

“喊吧。”

尹太太发了话,姆妈立马前去领人进屋子。

她特地擦去口脂,拍上点白色脂粉,作出体弱多病的架势。

樱大小姐已经是八岁的年纪了,若是年幼熟识尹太太还好说,偏偏她半大不小的尴尬模样,对尹太太一见如故,说服力就不是很足够。

她刚看到尹太太,眼眶就红了一圈,堪堪落下泪来,伏跪于尹太太膝前,喊:“母亲,你的病还好吗?”

尹太太也乐得同她说不人不鬼的虚伪话,当即假模假式咳嗽了两声,慈爱地说:“有阿樱这番关心,母亲觉得好多了。”

她们有来有回玩了好一程子的扮家家酒,晚间时候,尹家主再次登门。

这一回,有樱大小姐在场,尹太太不好赶他。

尹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,放尹家主进来。

尹家主看到樱大小姐,着实错愕:“阿樱?你怎么在这裏?”

樱大小姐为的就是等父亲,如今见到父亲了,她笑着说:“我来看望母亲!”

尹家主惊讶,没想到阿樱和尹太太能相处得这般好。她不计前嫌,即便生着病也在照顾他的孩子,尹家主的心肠软上三分。

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,只觉得她有好多他不知晓的优点,长得也好看,是个玉洁松贞的好女人。

尹家主在心裏头同尹太太冰释前嫌,一门心思讨好起她来。

尹太太不在意情爱,她要的便是丈夫的心。

这是尹老夫人给她的任务,也是她嫁到尹家的目的。

男欢女爱太虚假不真实,唯有掌家的权利才是她心之所向。

三年后,尹太太生了个女孩儿,乳名阿言。

阿言,阿言,和“颜”字同音色。

这个名字,得到了尹老夫人的首肯,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。

难道长辈是想把家主之位传给二小姐阿言吗?

尹太太屋裏欢声笑语一片,而十多岁的樱大小姐却在背地裏砸碎了最珍爱的茶碗子,满肚子不爽利,无从道也。

偏偏她还得强颜欢笑,从匣子裏翻出一条赤金长命锁,艰涩地道:“走,咱们去瞧一瞧二妹妹,她长得一定可爱娇俏。这长命锁啊,能护她一辈子平安长寿。”

产室内,尹太太虚弱地躺在榻上,享受尹家主忙裏忙外的关怀。

尹太太想起之前尹家主泼皮一般的性子,嘴角微微上翘。

都说男人不得入产房,怕被血色煞气冲撞了,偏生他生性无拘无缚,推开拦人的小厮和丫鬟,嚷嚷:“我太太在裏头九死一生,你们还在这儿拦我,是人吗?”

丫鬟苦口婆心地劝:“爷,这真不合适!夫人在裏头使劲儿呢,您又不能搭把手,进去不得添乱吗?”

尹家主皱眉,骂:“起开!爷从不打女人,小心拿你开刀。”

他死活要进去,谁敢拦呢?

最终还是让他得逞了。

他看着忍痛为他生子的太太,泪意涌上眼眶。

尹家主撩袍落座,握住尹太太的手:“你辛苦了!这么难受,我不然给你讲个笑话解解乏?”

尹太太翻了个白眼,险些要笑岔气了。

她骂道:“少添乱!你进来作甚?”

“我这不是担心你吗?”尹家主死皮赖脸要留下来,岔开话题,“此前你抽我鞭子那次,看在你为我生儿育女的份上,我不同你计较了。”

尹太太闻言一怔,心裏头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酸麻之意。

这傻子,还拿她寻开心!

半个时辰后,孩子出来了,啼哭声响彻云霄。

奴仆们抱给尹家主看,岂料人一心哄太太,连孩子都不想看一眼。

婆子们还当这是个女娃娃,惹得主家不喜了,没一个人敢吱声。

尹太太枕在尹家主的手臂上,气若游丝地问:“是个女孩?”

尹家主道:“嗯,女孩好!禀了母亲,就取名‘阿言’吧。”

阿言这个名字,可不就是为这孩子铺路吗?

他是铁了心想将家主之位传给她了。

一个男人都愿意把家业拱手奉上,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?

尹太太一时无言,觉得这男人真是痴傻。

不过他还算通窍,知晓这样博得她欢心。

尹太太满意地笑,嗔怪:“这么早就定下来?”

尹家主怜爱地抚了抚尹太太汗湿的额角:“你生孩子这般辛苦,可别再生了,只一个就够了。娘那处我去说,我就说我生不出来了,定下一个是一个吧。”

尹太太笑出声:“傻子吧你!”

她心情颇好,连带着尹家主也笑了。

尹太太想,她命蛮好的。原以为尹家是龙潭虎穴,早做好了遇人不淑的准备,岂料浪荡子也有回头是岸的一日,反倒让她给捡了便宜。

其实她之所以嫁到尹家,是此前的娘家太过乌烟瘴气,她作为嫡长女,在裏头同得宠的姨太太们斗法,精疲力尽,还不如听尹老夫人的话,给她当儿媳妇,至少她的儿子虽胡闹,却不会把人往家中带,正宫奶奶的份位,必少不了尹太太的。

尹太太没想过和尹家主交心,不是她太过高傲,实则是她怕输。

一旦爱上一个男人,那她就会卸下铠甲,流出眼泪。

这样的女人太傻太丑陋,没有男人喜欢,无心无意才能得人青睐。

尹太太嘆了一口气,把手交到尹家主掌心,温声软语地道:“别让我输,否则……我定然抽死你。”

尹家主怎会不知尹太太在说什么呢?

他好不容易打动了此女,自然是满心欢喜。

尹家主忙不迭点头:“是是,太太给了我脸面,我再辜负你,那真不是个人了!”

孩子洗凈了,抱给卧病在床的老夫人看过,又重新递回来给小两口看。

不仅如此,奴仆们还奉老夫人的口信儿,端来一个黑色漆面回折锦纹地的木胎盒子。

尹太太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尹老夫人跟前最为得脸的婆子噙笑道:“奉老夫人的吩咐,特特来给太太道喜!这是咱们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如今交到太太手中保管。”

这样一句点眼的话,傻子才听不出端倪!

老夫人这是认了阿言成为下一任继承人,把易容秘籍都交到她手中代为保管了。
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悲凉。

尹老夫人恐怕是觉得自个儿时日无多,这才托孤呢!

尹太太眼角有泪意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呢?”

尹家主为她欢喜:“你别看母亲成日裏不问世事,其实她心裏头比谁都明白。我祖母就是上上任家主,咱们尹家可没有男孩才能继承家业的说法,即便是个女娃娃又如何?母亲瞧上了便是瞧上了。长者赐,不可辞。你承她的情,莫要驳她的意思便好。”

尹太太这厢正说话呢,外头来的樱大小姐听了满耳。

最终还是姆妈给尹太太使了个眼色,教她去看帘外露出的那一双蝶恋花苏绣鞋。

尹太太心下了然,t朗声笑道:“阿樱?是你在外头吗?你来瞧妹妹了?”

此言一出,那双绣花鞋的主人施施然踏入。

小姑娘双手拖着长命锁,笑道:“听母亲和父亲在商议正事,没敢入内。我是来看妹妹的,还给她打了个长命锁,庇佑她平安。”

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,无从得知。

好歹说得全无纰漏,惹得尹太太心中讥笑连连。

若她真懂规矩,也不会在外头驻足多时,恐怕她就是居心不良,就是有意旁听的。

不过是庶出的孩子,也奢望得到家主之位?

她也配!

若她乖顺,尹太太不欺她,给她一个锦绣前程。

若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,尹太太护女心切,自然会对她动手。

还望此女识时务,莫要来碍她的眼。

尹太太道:“你妹妹在耳室呢,你和你父亲去瞧一瞧吧。我乏了,小睡一会儿。”

尹家主吻了一下尹太太的额头,闹得她面红耳赤。

随后,他揽着阿樱出了屋子,前去瞧妹妹。

阿樱好久没有和父亲一同并行了,她天真烂漫地开口:“父亲,我觉得‘阿言’这个名儿不男不女,喊起来不好听。”

她还是抱着抵触的心神,企图忽悠尹家主,挑拨离间。

谁知尹家主瞧着憨直,实则也是个精的。

闻言,他淡淡道:“这是你祖母的意思,你莫要多嘴多舌。大人都未曾开腔,小孩子也敢当家做主了?”

这话太重,吓得阿樱冷汗淋漓。

她能在尹家好过,不过是占了庶长女的名头,如今后院又多了个如珠似玉的女孩儿,她的地位大不如前,可不敢惹了父母亲的烦忧。

阿樱勉力笑道:“父亲别恼,我不懂这些,只是顺口一问。”

“嗯。去瞧你妹妹吧,过不了几年,你也该出嫁了。届时没机会见面,姐妹关系生分,可不好了。”尹家主这句话相当于判了阿樱死期。

她是会出嫁的女孩子,并不是留府中操持家业的女孩儿。

这是铁了心思要让阿言成为下一任家主“尹颜”呀!

有个嫡亲的母亲真好,万事都替她筹谋,阿言的命真好。

阿樱妒羡地眼睛都要红了,她来到妹妹的床前,死死盯着阿言那纤细白皙的脖颈。

只要她伸出手,轻轻触上妹妹……

阿樱的手稍稍施加气力,阿言就会一命呜呼。

到时候,尹家就只有她一个女孩儿了。

真好,真好。

可惜,众目睽睽之下,这样的想法不可付诸行动,她没有办法,只得卧薪尝胆慢慢忍耐。

阿言快快活活长到了三岁的年纪。

尹老夫人去世后,家中,除了家主夫人一对,独她最大。

尹家人对她的身份心照不宣。待尹家主辞世后,尹颜这个名字便会真正传到阿言头上,她会成为下一任家主。

尹太太将阿言托付给姆妈,由她悉心照料女儿。

姆妈从尹太太的奶妈子变成了阿言的,她总觉得是给女儿带孙孙,无微不至照顾阿言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八大家族起了不少动荡。

先是生意亏损,后是族人遭人栽赃嫁祸,无辜蒙受牢狱之冤。

江湖人都说,八大家族独揽大权许久,如今西山日薄,气数已尽。

一时间,八大家族在江湖上的威望岌岌可危,这接连不断的变故惹得人心惶惶。

姆妈自然是不知晓家族裏究竟发生了何事,只是某日,尹家召集族中人开了一次会议,命他们就此归隐,藏身于市井,不得露面。

族人不知这吩咐的来源是何种缘故,有人抱怨,有人辱骂,有人想离席单干。

大多数人都听从安排,一早做好逃难的准备。

尹太太喊了姆妈入内室,她把那一个尹老夫人传承下来的匣子交到姆妈手中:“王婶,这么多年,我只信你一个。这个交给你,裏头的秘籍是小事,最要紧的是那一块藏宝图碎片。你妥帖存放,不要让人知晓。待阿言长大成人,你再把这些东西还给她。我是既想她平安长大,不要招惹这些前尘往事,又怕她不知内情被人算计……”

姆妈接过匣子,忧心忡忡地问:“夫人为何不亲自交给二小姐?”

尹太太摇了摇头:“我不行。”

“这是为什么?”

“莫要问这么多了,三日后,你便知晓了。这三日,你跟着尹家人逃难,跑得越远越好,不要让人知晓尔等身份。”

姆妈如临大敌,追问:“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
尹太太泪盈于睫:“我要陪爷一道儿去,尹颜这个名字,不日便会传给阿言。”

尹颜这个名讳能传承下去,唯有家主死了以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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