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尹颜心下了然, 不动声色逡巡对方。
女子巧笑嫣然:“你是尹颜吧?我在报纸上瞧见你相片了。”
尹颜挑眉,面对她的亲热无动于衷,问:“你怎知我姓名?若我没记错, 报纸上只点明了我的姓氏是尹, 并没有说我的名字吧?”
女子有一瞬失神,她僵硬了片刻:“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尹琪樱呀,我自然是知晓你姓名的。咱们尹家都擅易容术,我妹妹名唤‘尹颜’, 我一喊你, 你便作答了, 还说不是我妹妹!”
“姐姐?我自小无父无母,哪来的姐姐?”尹颜心中震惊不已,她恍惚间想到了此前孤岛的事,对于这种冒认亲戚的女人很是提防,生怕被人害了命去。
尹琪樱落寞地道:“我真是你姐姐,此前一直没寻到你的消息, 总算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行迹!我找了你这般久,你却不认我, 真让姐姐寒心。”
尹颜冷笑:“这位小姐要做戏可去别处!莫要来我跟前胡说八道!哦, 我知道一种人牙子的技法,那便是让小姑娘前去攀谈, 使人放松警惕后, 再将其掳走。说吧,你是不是对我有所企图?”
“我、我怎会想要害你呢?妹妹,你为何不信我?”
尹颜微笑:“我如何信你?这儿又不是我常来的地界, 头一回来就撞见了你……你要不是跟踪我来的,怎会知晓我在此处?”
尹琪樱没想到她敏锐至此地步, 支吾了一阵,只得颓然地答:“你说的不错,我确实是註意了你几天,寻到你住处后,跟着你过来的。不过我真是你姐姐,我没骗你。”
“呵。”尹颜不愿同这女人粘缠,遇到事儿了,还是寻杜夜宸比较好。
她从乌木栏桿朝下望去,正巧看到杜夜宸走进门。
尹颜朝他招招手,示意他上楼。
杜夜宸会意,朝着二楼走来。
好歹有杜夜宸坐镇,尹颜心裏头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她作势要离开,尹琪樱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:“妹妹,妹妹你别走!”
“放开我。”尹颜不耐烦了。
尹琪樱思索了一程子,福至心灵,迫切地道:“妹妹,你是不是被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带走的?二十年前,这个歹人将年仅两三岁的你掳出尹家,你人间蒸发了,我寻你不到。好不容易见着你的面,你一定要信我呀!”
她说到这裏,已然有三四分可信度了。
尹颜确实是跟着姆妈长大的,可要说那个待自个儿关心备至的姆妈有所图谋,还是劫持她的奸人,她是怎样都不承认的。
只是……尹颜有些好奇尹琪樱的目的,决定虚与委蛇。
尹颜故作欣喜,答:“看来你真是我的姐姐!”
尹琪樱见她转变态度,不由长吁一口气。
她含笑,问:“妹妹,那婆子如今和你住在一块儿吗?”
“你是说姆妈吗?”
“嗯。”
尹颜语带伤感:“十几年前,她就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尹琪樱哑然片刻,悄声问,“那,她死之前……有留什么东西给你吗?”
尹颜顺着她的话,追问:“你是指哪样东西?”
“就是、就是……易容秘籍。”
“有呀!”
“妹妹可否拿来给姐姐看看?这可是传家的宝贝,幸好还留在你手裏!”尹琪樱连连抚掌,很是宽慰的样子。
“不急……我还要回去翻找一下,不知放哪处去了。”
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你怎能随便放呢?”
尹颜瞇起眼眸,似笑非笑地说:“姐姐,你也说此物贵重。那按照你方才的话……我姆妈乃是劫持我出尹家的歹人,并且还偷了咱们尹家的传家之宝。既是如此作恶多端的婆子,又怎会将我悉心养大,且把这样要紧的秘籍留在我手中,不贪图分毫呢?况且,她要是真想私藏我,怎会不改我姓名,还让我叫‘尹颜’这个名字,眼巴巴等着尹家来找,这不是自寻死路吗?由此可见,姆妈并不是恶人,而你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尹琪樱愕然,她收敛尽面上的笑容,双手紧握,尖尖细细的指甲嵌入皮肉之中。
这丫头,不好糊弄!
尹颜忙后退几步,和尹琪樱拉开距离。
她寻到杜夜宸,小步跑去,立于如松如柏的男人身侧。
比起来历不明的尹琪樱,还是讨人嫌的杜夜宸较为无害。
尹颜远远审视尹琪樱,满心都是戒备。
尹琪樱见来了来人,丢下一句“改日我再来同妹妹讲话”,急匆匆走了。
杜夜宸不喜欢还没知悉原委就开腔搭话,他不动声色地窥察半天,擎等着尹颜开口说明来龙去脉。
奈何尹颜前头还做足小鸟依人的娇俏姿态,尹琪樱一走,她立马抖起来,拽得二五八万似的,莫说和杜夜宸倾诉了,就连眼风都不愿瞄他一下。
早知她性子这般恶劣,杜夜宸也不会上赶着受辱。
杜夜宸见尹颜要走,抬手扣住她的手腕,阻拦她去路:“既不理我,为何寻求我庇护?”
他真拿这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,旁人再如何喜怒无常,也有个定数,偏偏她好似夏日雨季,时晴时雨,不可捉摸。
尹颜没料到杜夜宸会对她下手,她望着腕骨上那纤长硬朗的几根指节,心生起疑惑来。
印象裏,杜夜宸触碰到她身体的画面屈指可数。
若不是真无措,他也不会一反君子常态。
尹颜的记忆覆苏,脑海裏渐渐浮现起初次交锋时的那个吻——她蜷缩在杜夜宸赤.裸的胸膛前,她的耳畔满是杜夜宸那潮汐一般起起伏伏的心跳声。她全然忘记分辨他的情愫了,他是慌乱到心跳加速,还是漠然执行这一次暧昧计谋。
答案自然是无果。
当时的尹颜只顾着自己羞怯,自己想逃。
打那一回后,她一直以为杜夜宸该是猎豹一般迅猛霸道的性子,岂料他日常的模样却截然相反。
他温吞、柔情、聪慧,待人处世卑辞厚礼,行事也有遵循底线,且很有框架感。
他是理性的,不被任何情愫所牵绊的人。
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缘由,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判了故事的结尾。
杜夜宸,从未出过差错……
正因为他什么事都提前预谋,将所有细枝末节处都提前预设好,才惹得尹颜不快。
情爱不该是这样的,不该有任何算策与心计。
喜欢便是喜欢,讨厌便是讨厌,要大胆且热辣,奔放又骄矜。
否则沈沦其中的人……不就只有尹颜吗?她丧失了理性,会为了他的一举一动彻夜琢磨心神,偏偏他安之若素,偶尔丢点甜头,勾得尹颜奋不顾身剖白心思。
这样太不公平了。
尹颜不是疑心杜夜宸对她的爱意,她是恼怒杜夜宸以傲然挺立的姿态占据情场高位。
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,唯有她疯魔。
这不是爱,这只是占有欲作祟罢了。
杜夜宸还有自尊心,他怕丢人,所以保留颜面,拿捏尹颜。
尹颜生气的点是这个,她认为杜夜宸不够用心。
若是她想谋求一个人的欢心,机会都摆在面前了,不过是鲜花美酒一腔深情蜜语,便能捅破窗户纸了,她怎可能不去做?
她会欣喜若狂的。
她又不是没人喜欢,何必如此卑微!
尹颜看到他拉她的手就来火气,既不愿给她名分,又何必纠缠她?他有什么资格呢?
尹颜下定决心冷一冷杜夜宸,恶声恶气地说:“松开!”
她仍在生气,杜夜宸犹豫一瞬,施施然放开了她的手。
杜夜宸再三思忖,又一次扣住她的手:“我实在不明白,你在生什么气。”
他不明白?他居然不明白?
尹颜觉得自己好似一个笑话,她鼻腔酸涩,莫名委屈起来。
尹颜咬着牙,说:“你这人呀,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!”
她眼眶潮红,泪意涌现。
杜夜宸被她的阵仗惊到,一时失语。
良久,他投降了,他败给她了。
杜夜宸柔声说:“全是我不对行吗?你别哭。”
尹颜掐去眼角的泪珠子,梗着脖子:“我才没哭,我怎可能为你哭?”
杜夜宸的掌心握了又松,最终还是抬起手,搭在尹颜的发顶,小心揉摸。
“莫要哭呀。”杜夜宸哄她。
他t不碰她还好,他一碰她,一待她好,尹颜的眼泪就绷不住了。
杜夜宸一声不吭,帮小姑娘擦眼泪,待她抽抽噎噎收住声,他低声问:“为什么要哭?”
尹颜视线模糊,她只觉得死也要死个明白。
她横下心来,高声问:“你既不喜欢我,何必来招我?”
杜夜宸头一回感到哭笑不得。
他噙笑,问:“你这些天的别扭,竟是为了这个吗?”
“你还有脸笑!”尹颜后悔了,她居然这么快将底牌托盘而出,真是栽面!
杜夜宸沈吟道:“其实我给你准备了刺玫花和酒水。”
他没直白讲是要确定关系,可单单这几个要素,已然让尹颜明白他话裏话外的意思了。
尹颜怔忪片刻,喜上眉梢。
她破涕为笑,问:“那花呢?”
“之前车上,我以为你玩弄感情,命人丢了。”
“谁戏弄谁还不好说呢,你惯爱倒打一耙!”尹颜这些日子的阴郁尽数消散,她娇嗔,“嘴上说给我买花了,保不准是你的托词!实则根本就没花心思在我身上,离不得我,又要安抚我,故而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。”
尹颜嘴上怨怼,其实心裏早已释然。
真的有花或没花其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,杜夜宸肯承认他愿意带花带酒来见她,这就够了。
这是杜夜宸的示弱,代表他愿意做小伏低,任尹颜差遣,只求得到她青睐。
他在追求她,按照她喜欢的方式!
她将他调教好了。
这怎能让人不动心动情呢?
尹颜放下心来了,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,生怕杜夜宸又欺负她。
于是,她试探性地问:“那……我要是再让你去买一回花,设一次宴,邀我幽会,你愿意吗?”
此女总想着翻盘,总想着拿乔儿。
谁让他对她有意呢,便是让她得意一回又如何。
杜夜宸拧了拧眉心,这一次,总算是老实了。
他郑重其事地道:“愿意。只要你别和我落脸子,给我点好声好气,即便是给杜小姐做牛做马,我都在所不惜。”
“这才算是句人话!”尹颜抬手捂唇,吃吃地笑,“那咱们说定了。待你重新准备好,我再考虑考虑咱俩的关系。你放心,那日我不会找借口推诿,定会卖你一个面子出席。”
她是女儿家,要脸面,杜夜宸也迁就一回,放软了身段:“那杜某就恭迎尹小姐赏脸莅临。”
两人说开了,相视一笑,彼此对往后的事心照不宣。
杜夜宸想起此前的事,问:“之前那位,是打哪儿来的女人?”
提起这个,尹颜就心神不宁。她眉头紧锁:“不知道,不过她好像想拿走我的易容秘籍。”
“哦?”杜夜宸挑眉。
尹颜主动拉起杜夜宸的手,俏笑:“咱们回去吧,我要把那本压箱底的秘籍寻出来,好生存放。”
杜夜宸看了一眼手指,尹颜的五指软嫩,教人爱不释手。
她有意卖弄风情,杜夜宸怎会推诿。
他从善如流地接过娇女子柔若无骨的纤细手指,稳妥地安放于掌心之中。
杜夜宸是爱重她的,故而这一回,他为她破例,愿意同女子亲昵。
尹颜回到洋馆之中,她翻箱倒柜寻出那一本易容书籍。
书上的内容,无非是教人用材料制面皮,再教人如何辨别面相缺憾,从哪处下手描模他人样貌。书裏养家糊口的本事,尹颜都尽数学齐全了,因此书籍也只是作压箱底之用。
她翻检出书来,松一口气,对一旁的杜夜宸笑说:“费我好大劲儿,可算找着了。”
杜夜宸接过秘书,肆意翻动了几页,问:“今天那女人就是想和你讨要这本书?”
尹颜颔首:“是呀!她自称是千面尹家的人,还说是我亲姐姐。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,谁知她说的是真是假?况且……她还说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姆妈是恶人。世上要真有这种无私奉献的恶人,那也无需警察厅安定社会了!”
今儿遇到的怪女人,大抵就是个骗子,妄图糊弄尹颜,好在她明察秋毫,没被人诓骗去。
尹颜得意自个儿聪慧,杜夜宸适时说了声:“书封面是牛皮制的?”
尹颜摸了摸书面:“还真是!许是怕书湿了吧?”
杜夜宸全幅心神都落在秘籍上,检查了好半晌,说:“这是胶封的皮,裏头有夹层。”
“啊?”尹颜从来没想过,秘籍裏还有旁的东西,她默许杜夜宸用刀刃将其小心拆开。
牛皮脱落的一瞬间,裏头掉出一小块薄如蝉翼的纸片儿。
尹颜捡起来看,上面写着:“虎头山,月老庙。天井内,常青树。”
尹颜从来不知这秘籍还有机栝,看着姆妈留给她的讯息,她忽然很想老人家。
尹颜懊悔不已:“若是我没将秘书递给你查看,我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知姆妈留下的讯息?”
杜夜宸宽慰她道:“字条留得这样隐秘,或许是她也有意不让你发现。若真是想让你知晓的事,有嘴长着,何时不能说?”
本意是不想尹颜瞧见字条,却又偏偏留下信息,足以见得此后的事极其要紧。
“也是。”尹颜稍稍安心。
杜夜宸问:“虎头山在哪儿?”
尹颜说:“那是我幼年时和姆妈住过的地方,在北城的冬青镇。因山形似虎头,大家都喊它虎头山。”
“明儿咱们去月老庙瞧瞧?”
“好。”尹颜心事重重地应下来。
晚间,尹颜又给俩小孩留下钱财,让他们在家好生照顾自个儿,她得和杜夜宸出门一趟。
尹玉多嘴问了句去哪裏,尹颜说:“北城。”
尹玉如梦初醒:“哦!我知道了!姐这是带姐夫回娘家瞧瞧!”
说完这句,他又后知后觉地道:“嘶……不对呀,咱们在北城也没什么亲戚?”
他话音刚落,尹颜捶了他一下,嫌恶地道:“少流裏流气地乱猜,不过是办点旁的正事儿。”
尹玉挨了打,双手合十,急忙讨饶:“行行行,是我多嘴了,成吧?我不说了。”
他识时务,尹颜也不打算同他计较。
正要放尹玉一马,尹颜又回过神来,问:“等会儿,你刚才喊什么‘姐夫’?”
这小子,取巧钻营倒是内行,巴不得和杜夜宸沾亲带故,好沾染他的钱财。
尹玉如临大敌,忙四下寻找杜夜宸踪迹,大喊大叫:“姐夫,杜先生!救命救命,十万火急!”
小孩钻到杜夜宸身后去躲着。
杜夜宸被人当了挡箭牌,心裏头无奈。
他张开双臂,拦下气势汹汹的尹颜,淡然道:“小孩子家家的童言无忌,随他去吧,何必同他一般见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