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曹侯,坐下说。”张盛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大将军愿将我家中小女许配给曹侯。我女刚刚及笄,唤大将军为姑父。曹侯之子也才十六,年龄相仿,正好结为姻亲,你意下如何?”
“这……”曹肇见得曹爽在一旁朝自己使着颜色,不禁带着几分歉意朝着张盛拱手:“张侯稍待,我且与昭伯出去商量一二。”
张盛抬手一按:“不必了,你们想说什么,我替你们说了吧。大将军说了,无论樊城丢不丢,都是大将军担责。无论你想回洛阳还是在荆州领兵,皆由你自己选。明年让中军随你一同将襄阳收回。”
“都是大魏辅臣,何必彼此相争?朝廷如今军力弱些,待辽东平了,再来收回便是。”
“怎么样,曹侯?”张盛直视曹肇:“大将军诚心如此,若曹侯再不应,就实在是要与大将军过不去了。”
曹肇拱手:“张侯稍待,我思量一晚,明早再给张侯答复如何?”
张盛将手上麈拂重重在桌案上砸了几下:“都这般明说了,大将军善意如此,你还要再想多长时间?半个时辰,我就在这里等半个时辰,若曹侯还不能应,我就要回禀大将军,上书太后求治曹侯之罪了!”
曹肇长长吸了一口气,面色凝重。
曹爽自行走到曹肇身侧,二人耳语了一刻钟后,曹爽才回到自己坐席之上。
张盛面带笑意:“怎么样,曹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曹肇答道:“只是看张侯能不能替大将军做主了。”
张盛捋须:“曹侯但说无妨。”
曹肇道:“是桓范决策失误,非我之过。”
“好。”张盛点头。
曹肇道:“洛中万般事皆由大将军做主,同为辅臣,我无意冒犯大将军。请大将军以年迈之故,请征东大将军满公回朝,由我都督扬州军事,如我父当年故事。我不回洛阳。”
“那荆州又当如何?”张盛挑眉。
曹肇道:“曹昭伯为征南将军,故大司马子丹公之后,理应都督荆州,掌此处战事。”
曹爽也在旁边补充道:“若我任职,朝廷自可赏罚分明,若我失樊城,大将军尽可罪我,我绝无二话!”
张盛思索良久,拱手道:“好,我替大将军应了。但我有一点要说明,大将军可以将满公征回朝中,但此间的事情也就抹了,不可再提,如何?”
“还有,邵陵侯(曹爽),你与大将军说治罪没用,你若再失了樊城,你的仕途也就这样了,别想起复,你可知晓?”
曹爽咬了咬牙:“我明白!”
张盛随即站起:“你们二人之言我已记下了,我回去了,告辞!”
曹肇连忙起身:“张侯不再歇息一晚?怎么走的如此匆忙?”
张盛捋须道:“免得曹侯看我生厌!”
……
世间之事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展。
陈祗曾经与蒋琬、姜维等人议论过战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幕,想过拿下樊城的结局、想过拿不下樊城的结局,但都是与魏国战胜或者战败后得到的新格局,却从来没有想过魏国高层会以捂住眼睛的方式将荆州战事揭过。
司马懿费心挑动曹宇与曹肇生隙,却被曹宇妻弟张盛张天师三言两语给劝了回来。曹宇与曹肇恢复了一团和气,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也发生过一些事情。
司马懿与曹宇常有往来,司马师成了中护军、在荆州统领中军,司马昭成了大将军东曹掾。
但是,对于魏国来说,这却意味着一位荆州都督身死、襄阳城失陷,朝廷在荆州的樊城、襄阳、阴县陆续折损近四万兵力。还意味着魏国中枢放弃了与汉、吴两国的直接对抗。
国家前途,与个人前途相比,孰轻孰重?实在是难以说清。
损失的只有魏国。
这种大败装作看不见,那洛阳朝廷也就真看不见了。卫臻、韩暨、崔林这三公不说话,太傅司马懿也不言语,曹宇、曹肇两个辅臣观点一致,谁还能说什么?
至于满宠……满宠都快八十岁了,虽有辅臣之名,但这个眼看着没几年好活之人,他在朝廷中的意见已经不再重要。没有人会依附于一个寿命将尽之人。
至于毌丘俭……他自是尽忠直臣,曹宇明年许他督军收回襄阳便是,与他一份大功!
时间进入到二月中下旬之后,辽东的气候也随之转暖,毌丘俭督军朝着公孙渊最后的据点襄平城发动攻势,经过了近一月的战事之后,三月十五日,襄平城正式告破,公孙渊在城中自焚而死。
“确定公孙渊死了吗?”毌丘俭坐在城外大营的营帐之中,听着参军傅嘏的禀报,一时微微发愣。
“死了。”傅嘏拱手:“应是被烟呛死的,身子没坏,面孔可以辨认出来,肯定是死了。稍后秦将军就会将此贼尸首送到营中,请毌丘公过目。”
毌丘俭长长一叹:“此贼好死!兰石,传我将令,将此贼枭首,首级快马传至洛阳,尸体放置于襄平城西门之外一月,以戒辽东之人!”
“是。”傅嘏应声而走。
陈圭在旁拱手:“毌丘公,此间战事已了,战后之事……毌丘公也应从长计议。”
陈圭本是司马懿的太尉长史,司马懿当时接到曹睿的诏书之后孤身而走,陈圭也就被留在了辽东,做了毌丘俭的卫将军司马,依旧主持营中事务。
毌丘俭道:“此事我已思索一个冬日了。司马有何意见?”
陈圭道:“公孙贼三代盘踞辽东,已有五十年之久。毌丘公尽得辽东之土,务必用重典以警来者,属下以为,应当将任过公孙贼官员之人尽皆族灭,襄平城可以屠之以显大魏威德!”
毌丘俭抬眼看了陈圭一眼,而后淡淡说道:“大魏自有威德,但威德却不是这样用的。破城杀贼,已经够了,不应再多做杀戮了。”
“在下失言了。”陈圭躬身致歉。
“陈司马,我已有了想法。”毌丘俭道:“我说,你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陈圭应得干脆。
毌丘俭道:“其一,公孙氏族诛。曾在公孙氏任六百石以上官员之人处死,在军中为曲长以上之人处死,其家按照旧例迁至邺城,为屯田民。”
“其二,昔日汉末因乱迁至辽东之人,若有请求迁回原籍者,皆不准。辽东地多民少,不应减损。”
“其三,鲜卑、乌桓义从赐金、赐粮遣回,我领三万中军五日后回返洛阳。”
“其四,表奏朝廷,以骁骑将军秦朗为幽州刺史,督辽东四郡军事,暂驻辽东,以待朝廷后令。”
毌丘俭说完这四条就停住了,陈圭面上略带忧色:“毌丘公,这四条不知朝廷能应吗?”
毌丘俭目光坚毅,朝着西南方洛阳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,而后铿锵说道:“我为辅臣,辽东之事理应由我做主,就这般做,我回朝后自会与大将军分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