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外的天色渐渐显出熹微的亮光,偶有鸟鸣之声响起。
洛阳大将军府中,曹宇面前的桌案上平放着郭淮亲笔所写的文书,摆在一旁的还有曹肇指责桓范无能的上表。
这两封文书都等待着他这个大将军来做决定,但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上,似乎怎么做都不妥当。
郭淮是关中都督,坐镇雍凉二十年,是典型的边将军头,需要安抚,不得轻动。
这个道理曹宇明白。
郭淮是边帅,难道现在督领荆州战事的曹肇就不是边将了吗?
事关大将军长史桓范,曹宇并没有将曹肇这封信给任何人看,而是独自一人在府中枯坐了一整夜。
到了用早饭的时候,一名年迈的老仆进来问候曹宇是否要用饭,曹宇摇了摇头。
“去将张天师请来。”曹宇缓缓开口:“从侧门入,不得让旁人知晓。”
“是。”老仆躬身行礼,小心离开。
大约半个时辰之后,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入大将军府,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穿道袍之人,在老仆的指引下走入了大将军府内院。
曹宇已在此处等着了。
张盛年约四旬,留有长髯,身着蜀锦道袍,上用金线银线绣出八卦图样,头戴玉冠,身形修长,仙风道骨,一副天人模样,大步朝着曹宇走去。
“大王。”张盛拱手。
“元宗,你来了。”曹宇点头:“朝中诸事烦忧,我心不宁,故而请你前来。”
张盛浅浅一笑,胸有成竹一般:“我来了,大王的心也就定了。”
曹宇长长一叹:“走吧,你随我入内细谈。”
张盛没有说话,与曹宇一同步入厅堂之中。
张盛字元宗,是天师张鲁的第三子。
没错,就是那个昔日占据汉中、统领五斗米道的天师张鲁。
在曹操攻破汉中之后,张鲁被曹操迁居到邺城,封阆中侯、封邑一万户。同时,张鲁的女儿张氏也被曹操嫁给了时为鲁阳侯的曹宇,久而久之,曹宇也成了天师道的信众。
当然,这种事情外人并不知晓。
在张鲁迁居邺城之后,五斗米道就改名为了天师道。张道陵是第一代天师,张鲁是第三代,张鲁死后,其长子、次子皆不婚,三子张盛就成了第四代天师。
曹宇对自己的妻弟并无遮掩,将心中纠结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张盛听罢,微微一笑:“大王不必心忧,此事容易。”
“哪里容易?”曹宇反问。
张盛道:“当前乱局,吴、蜀两国入寇只是外因。究其根本,是大王辅政之职来的过于容易,恩威皆少的缘故,这才有了当下心忧之事。”
“若要解决起来,其一,应当与曹长思推心置腹,以示你们两位曹氏辅臣一体,共荣共衰,使其不再担忧丧失权位。其二,是大将军自己压不住阵,这个过错还在大将军自己身上。”
曹宇皱着眉头:“在我身上?”
“嗯。”张盛颔首:“你是明皇帝钦命的大将军,只要你不失德,谁能对你的权位说三道四?是武帝没败过,还是文帝、明帝没败过?你只是将属官和朝臣的言语看得过重了,你只要坐稳洛阳,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你。”
曹宇长长一叹:“曹长思对我有二心,我心不安!”
张盛又道:“即便父子兄弟,尚有二心。文帝与曹子建二人一母同胞,他们二人有二心吗?你又如何能躲过去?”
曹宇道:“这些道理我都懂,只是,只是知易行难!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张盛笑了起来:“替人管家,你还真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业了?襄阳樊城丢了就丢了,无伤大雅。大王,你若还不安稳,我愿替你走一趟樊城,去做说客!”
曹宇点头道:“也罢,只好这样了。你替我与曹长思好生谈一谈,我们二人之间不可再起龃龉。”
张盛补充道:“条件呢?”
曹宇思索几瞬:“他没立功,我不能给他加官进爵。此番他若失了樊城,一应压力我在朝中给他顶住。日后我让毌丘俭与他一同收樊城、襄阳,收复之后,我让他做骠骑将军!他若不失樊城,我也为他表功!”
张盛道:“那就让他先一直在荆州掌兵吧,他要兵权,就给他吧。”
曹宇点头:“好。”
张盛再道:“还需与他结一姻亲。”
曹宇挑眉:“我膝下无子无女,他只有一子,如何结亲?何况我们二人辈分也不同!”
张盛拱手道:“我小女刚刚及笄,唤你为姑父,正好许配他家儿子。如何?”
“也罢,也罢。”曹宇叹道:“你去一趟吧,将桓范召回来,他若再谈什么条件,你酌情帮我都允了吧。告诉曹长思,关西的援兵不派了,中军和屯田兵依旧。”
张盛笑道:“这便是了,替人管家,这般认真做什么?其余之人,你自己拉拢便是,我今日中午便走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曹宇脸上尽是疲惫:“先帝在时,常常抑制天师道。如今是我当政,你可以在大魏传道了,我不拦你。”
“好。”张盛站起,捋须不言。
曹宇又与张盛说了许多,送走了张盛之后,心头执念放下,曹宇只觉天地宽阔。国事而已,让自己这么为难做什么?
丢了襄阳樊城又如何?以后拿回来便是了!
有了这般心理预期之后,曹宇的态度也随之变化。曹宇答应了调桓范回来,还许诺曹肇可以征召朝中有能之人去荆州辅佐他。郭淮不愿意给兵,还想来洛阳?让他来就是了。
什么大将军,无非替人管家而已,此言诚不欺我!
六日后,张盛到达邓县。
“张盛?他怎么来了?”曹肇一时惊诧莫名,看向曹爽:“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来这里!”
曹爽道:“定当是作为大将军使者而来,还能是为什么来?毕竟与大将军沾亲,你我还是出城相迎为好。”
“也罢。你我同去。”曹肇点头。
出了洛阳,张盛只着一身麻布长袍,头戴木簪,毫无张扬之意。张盛被曹肇、曹爽二人请入城中之后,寒暄片刻,张盛终于将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对曹肇阐明。
“大将军真是这般说的?过错他为我一并挡之?”曹肇惊得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