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内,长安这座关西大城、先汉旧都似乎离开了世人视线的焦点。
曹真、司马懿、曹睿都曾驻在此地,如今,在此处执掌权柄的正是魏国镇西将军、关中都督郭淮。
“都督,我部实在不能动啊!”折冲将军牛金站在郭淮身前,苦苦劝着:“将军,关中一共八万兵,长安、陈仓、郿县、萧关等各处驻防就要二万,月前已经陆续调了二万,若再将我部调走,一旦关中有事,都督又将如何应对?”
见郭淮的目光直直审视着他,牛金再度诚恳说道:“我随都督多年,从不怯战,都督是知道我的。这天下这么大,大将军府怎么单单要从关中抽这么多兵?一半兵力都被调走,莫非以为都督更好拿捏吗?”
郭淮腾的一下站起,压着嗓音训斥道:“慎言!”
牛金不说话了,束手站定,目光随即偏向别处,并没有做错事情那种神色,而是似乎在等待着郭淮的言语。
郭淮阴沉着脸,背手在堂中来回踱步,没有多言。
八万兵抽四万,这不是抽一半的概念,而是要将一大半可战之兵都调到荆州去。当前朝廷并不是皇帝亲政,而是由上任不到半年的大将军曹宇秉政。
这般削弱实力的事情,做给皇帝可以获得圣心,做给大将军能得到什么?
就在郭淮心中迟疑未决之时,四子郭林从堂外快步走来,审慎的朝着牛金瞟了一眼,而后快速走到郭淮身侧,耳语几瞬。
“你且去吧,将使者请来。”郭淮没有遮掩,直接开口。
“是。”郭林点头离开。
面对着牛金带着几分询问的眼神,郭淮直言不讳:“使者是司马子上。”
“昭公子?”牛金挑眉诧异:“他怎么来了?”
郭淮道:“他刚刚被征辟为大将军府东曹掾,上任后就替大将军来长安了。其中曲直,你应当能猜到吧。”
牛金思索几瞬:“太傅支持大将军了?”
“不可说。”郭淮摇头:“你先侧堂稍歇,我稍后找人唤你。”
“在下领命。”牛金应声。
魏国西边的人事状况错综复杂,先是曹真在此任职、后是司马懿、郭淮,前后战事、变动无数,那些本地的官员和将领们,很难能说清楚谁属于谁的派系。
但毫无疑问,牛金是司马懿从荆州带到关西的将军,是司马懿嫡系。
或许在外人看来,郭淮也是司马懿的旧部。可郭淮自己心中却不这样认为,他想要自成一派,只是时机未到罢了。
“子上。”郭淮亲自来到都督府正堂外相迎:“子上是何时来的?”
“拜见郭都督。”司马昭躬身行礼,持礼甚恭。
“勿要这般多礼。”郭淮噙着笑意:“路上辛苦了,快快入内将歇。”
“多谢都督,我是二十三日一早从洛阳出发,行了四日方至……”
司马昭与郭淮一同入内,简明扼要地将他此番前来的缘由说了一遍。包括何时出发、何时领的大将军府东曹掾官职……
堂中只有郭淮与司马昭二人,郭淮耐心听完司马昭的言语后,没有应承,直接问道:“且不论大将军府的公事。子上,我且问你太傅对此事的意见如何?”
司马昭似乎有些惊讶于郭淮的直接,停了几瞬方才答道:“郭都督,我来之前,太傅说洛中风云涌动,臣子当恪守本职,竭力尽忠。”
郭淮盯着司马昭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司马昭都有些不太自在了。
洛中风云涌动?
哪来的风云?洛中之事大将军一人做主,这风云又是怎么涌动的?
恪守本职?
大将军让我调兵,你说我恪守本职当然没错,调了兵,关西势弱,是不是就不能好好恪守本职了?
至于竭力尽忠……
我与大将军同殿为臣,他是辅臣,又不是君,我能为大将军尽忠?当然是忠于上一任的明皇帝曹睿了。
司马懿这是不想让我出兵去救荆州!
郭淮有些看不懂了。
司马昭出发之前刚刚被任命为大将军府东曹掾,若司马懿的言语与大将军不一致,那司马昭的职位是怎么来的?
除非……
郭淮轻咳了一声:“子上,你兄长子元现在还在平原为县令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司马昭答道:“我被征辟之时,我兄同时被大将军任命为中护军,奉大将军令,领五千中军前去援护荆州。”
司马师当了中护军。这说明,明面上曹宇与司马懿二人肯定是一致的。
一切都清楚了!司马懿这是想办法在坑曹宇!
思路捋顺,郭淮只觉念头通达,琢磨着司马师这个中护军位子之时,又莫名想到了当年在临渭城外,郭淮、司马师、费祎、陈祗四人碰面的那个下午。
陈祗在风雪之中说得很清楚了。
那些词语他现在还能记清。
司马师是龙凤之姿、天日之表、姿貌雄杰、奇骨贯顶,是帝王之相。他郭淮是虎头燕颌、日月角起、伏犀贯顶,可为大将军。
郭淮在雍凉混了二十余年,上司换了一遍又一遍,他很明白,边军督帅的兵权根本算不上什么,只有禁军的兵权才是真正的兵权!
司马师如今迈出了这一步,是不是说,当年陈祗的言语并非空穴来风?
陈祗……陈祗的模样他已记不清了,但陈祗说话之时那种诧异和信誓旦旦的情绪,他却一直铭刻于心。
他是军头,不调兵当然符合他的利益,而且把兵调到荆州后也未必拿得回来。司马懿想要坑曹宇,坑当朝的权臣,他一个都督肯定没有意见,中枢斗的越乱,边将才能更受拉拢。
更何况……让雍州抽一半兵,这个政令本就像是不经脑子思索就颁出的一般!
但需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,不可惹怒大将军曹宇。
见郭淮犹豫,司马昭道:“郭都督,太傅还说了,新帝登基,郭都督尚未朝觐,应当请求觐见为好。”
郭淮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子上,我稍后拟一封信。并非我不愿援救,而是关中形势实在严峻,蜀军频频在陇山以西活动,鲜卑轲比能也不稳当,我将雍州实情在信中写出,还劳烦你速速回返送给大将军,请大将军三思。”
“当然,若大将军还是坚持,那我绝对没有二话!”
司马昭站起拱手:“都督身负西陲重任,实乃国家柱石,我一定细细向大将军表明!”
“好。”郭淮捋须。
……
阴县城外的码头旁,士卒们排列成队,在各自将官的指令下有序登船。
蒋琬、陈祗、姜维、邓芝四人站在码头上,一同望着这幅场景。
蒋琬长长一叹:“东流逝水,日夜不竭。汉水、江水横贯东西,今日汉军从此乘船,顺江而下前往襄阳。来日未必不能直至武昌、建业,将荆州、扬州二州收为汉土!”
邓芝道:“吴国用船只和水军战法与我朝做了交易,换了步军制骑的战法与买马的资格,无异与饮鸩止渴。汉室之势日益升腾,相信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。”
借着这个话头,蒋琬开口问道:“伯苗,此前孙权说建议由你南乡郡督军,陛下的文书上午刚到,说让我们几人斟酌而行,陛下不反对。”
“伯约,奉宗,你们二人以为如何?”
姜维面无表情:“且看蒋公与邓将军自己的意思,我没有想法。”
陈祗拱手:“我也没有意见,但邓将军若是要与吴军毗邻屯兵的话,我有一则谏言,还是当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