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平不妥。”蒋琬随即否决:“他降将出身,资历不足,多年为将,又与李孙德同在凉州为官,哪里有州牧死了、都督继任州牧的示例?”
“我倒是想举荐一人,护羌将军马忠马德信。奉宗意下如何?”
马忠……陈祗想了几瞬,随即颔首:“蒋公此言甚佳,在下附议。”
“好。”蒋琬没有多说,随即转身走回,陈祗在后随行。
这种关键的人事安排,往往就在关键人物的三两句话间可以决定。
马忠当年曾任益州治中从事、丞相参军,与时任留府长史的蒋琬一同负责益州事务。前年陈祗又是亲自接引马忠从南中回返汉中,与其私交甚好。
既然刘禅指定让蒋琬、陈祗二人给出意见,二人总不能给出两个人选让刘禅来挑,先行达成一致才是重要之事。
马忠就是这个折中的人选。
回到帐中之后,蒋琬轻咳一声,直接将这个人选告知霍弋。
“还请霍从事回禀陛下,我与陈将军一同举荐护羌将军马德信为凉州牧。此人清正忠实,有功于国。凉州偏僻,马德信擅于边事,定能竭力尽忠,统领凉州事务。”
陈祗也开口道:“霍从事,我为御史中丞,当为朝廷彻查此事。我稍后拟一封信,令都察侍御史庞宏替朝廷前去一趟凉州,查验李公病薨之事,还请霍从事帮我带回朝廷,请陛下斟酌再定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霍弋拱了拱手:“凉州牧人选并非小事,乃一州安宁之本。蒋公,姜将军,陈将军,我且告辞回返,速速回禀为要。”
“不若明日再走?”陈祗道。
“不了。”霍弋笑笑:“陛下正在忧虑之中,我当速速回返,以解陛下之忧,在下告辞。”
蒋琬、陈祗、姜维三人一同将霍弋送走,同时各有心思。
而经过了三日的稳妥而循序渐进的撤军之后,曹肇领着魏军到达了曹爽两万步卒重兵驻守的穰县。
“长思兄,桓军师。”曹爽亲自出城来到曹肇军中相迎,躬身一礼:“前方苦战,我已知晓,有劳长思兄和桓军师了。”
“昭伯。”曹肇长长叹了一声:“我们此处有五万兵,终于不需再为兵力忧虑了。吴军蜀军不敢追击,任我回返,阴县战局已成如此,可以从长计议了。”
曹爽也面色凝重:“战况我已从信使处知晓了,不过,洛阳大将军府已有信使来到穰县。一封是大将军之令,一封是太后旨意。”
说着说着,曹爽从腰侧囊袋中取出两卷帛书,伸手递给了曹肇。
“怎会有太后旨意?”桓范皱眉。
曹爽没有答话,此时曹肇已经将两卷帛书依次展开,细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。
大将军曹宇的军令上写着,已尽力调派四万援军而来,希望曹肇尽全力维持局势,对具体的军略并无明确说法。而太后的旨意则明确得多,要求曹肇尽职尽责,不负明皇帝临终重托。
曹肇看完,登时面色就沉了下来。曹肇身侧的桓范也凑在一边,跟着看完了这两封帛书。
“先整军安营吧。”曹爽出言道:“大军奔波多日,还是先让士卒们安顿下来,其余之事稍后再议。我替长思兄暂领了两万军队,稍后我将梁玮、夏侯霸二人带至你处,让他二人直接听你号令。”
“好。”曹肇点头。
当晚,曹爽自己来到了城内曹肇所居之处,二人同榻坐于曹肇的临时卧房之中。
“昭伯。”曹肇的声音显得颇为疲累:“你有何事?下午在城外军中,我看你似乎有话没说。”
曹爽点头:“长思兄,大将军从事中郎鲁芝鲁世英,此人你了解吗?”
曹肇皱眉答道:“我与鲁芝并不相熟。怎么了?”
曹爽道:“大将军府中机要事务是由鲁芝所领。鲁芝曾为我父参军,曾在关西蒙我父恩情,此番他令送信之人给我捎带了一封私信。”
曹肇眼神开始凌厉起来。
曹爽压低声音:“鲁芝说,大将军府属众人对荆州战局极为不满,上下皆诿过于你我。前番军报到达洛阳之时,阴县还没丢,夏侯将军也还没有战死。仅仅数日之间,若是夏侯将军身死、两万步卒尽没的消息到达洛阳,你、我二人的日子恐怕都要难过了!”
曹肇叹了一声:“那又如何?仗都已经打成这个样子了!”
曹爽咽了咽口水:“你看,仗是打成了这个样子,怎么说、怎么禀报,在朝中听起来或许就将完全不同。大将军没有苛责你,但一贯没有声响的太后却言辞激烈,你说,这正常吗?”
“这……”曹肇显得有些犹疑。
曹爽道:“人人都知晓太后与大将军当下立场一致,若是大将军不给太后示意,太后怎么会下这一道旨意?更何况,鲁芝的信中将收信、发信的时辰都写明了。二十二日入夜到达洛阳,二十三日凌晨发出,定是大将军夜里去找太后了!”
曹肇眯眼道:“我是辅臣。太后责我,大将军却分外宽容,只是令我维持局势,又增了四万援兵。而鲁芝又说大将军府上下不满你我……这种感觉不太对劲。”
“是啊!”曹爽道:“大将军这是将你这个领军大将军推出来了!你要援兵,大将军就给你援兵,先给两万、再给四万,谁都没法挑理。但当下阴县丢了,两万步卒没了,襄阳也丢了,那你怎么说?”
“长思兄,最后都是你一人无能,是你一人之责!”
曹肇左思右想,而后将桓范与他单独说的那番贬低夏侯献的话告知了曹爽。
曹爽随即一声冷笑:“是啊,夏侯将军死了,那阴县全是他的责任。荆州丢了阴县丢了襄阳,那荆州都是你的责任!”
“长思兄,你且多想一想吧。大将军对你的做法,与桓军师让你对夏侯将军的做法是否一样?不愧是大将军长史啊,连念头都毫无二致!”
“夏侯将军已经死了,长思兄,你又当如何自处呢?”
曹肇脸上冷如冰霜:“如此说来,洛阳是准备将我一人推出来扛这个败仗了!我这个辅臣的位子,就这般替我惹人吗?”
曹爽拱手道:“大将军是武帝亲子,是明帝叔父,是当今天子的皇叔祖。我们两人算得上什么?你父、我父先后任过大司马、同时任过辅臣,如是而已。数月之前,你我哪里与大将军相识?你当真知道大将军心性品德吗?”
“依我来看,你我二人在大将军眼中,与毌丘俭、满宠这两个辅臣一样,都是曹氏的外人!若再不寻求自保,你我二人此战之后,恐怕朝中再无你我的位置了!”
曹肇表情瞬时愤怒起来,但转瞬之间,却又变得颓丧起来:“若是明皇帝在世,我等事事遵令而行就好,如何会成这个样子?他自己做周公,却让我连召公都做不成吗?”
“昭伯,你可有计?”
曹爽深吸了一口气:“长思兄,你果真要听吗?”
曹肇重重点头。
曹爽冷笑一声:“诿过而已,谁不会?自从出兵之后,先攻樊城、再救阴县,这本就是桓范的计策,你尊重大将军的委任、对大将军尊重至极,事事对军师桓范言听计从。你无过,都是桓范策略有误,是他无能!”
“他是大将军长史、又是你的领军大将军军师,此前还任都督青徐诸军事之职。他这个脑袋应当顶的起这个罪过的!”
“你的罪过,明面上绝对不能认下!”
“这……”曹肇双眼睁圆:“昭伯,在军略之上,我的确对桓军师事事听从!”
曹爽道:“就是这般。不管怎么说,大将军想让你我受过,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!此时不可让桓范知晓,既然太后已经颁旨,你同时给大将军、给太后各拟一封书信,且看大将军怎么应对!”
“说到底,他是燕王、是大将军、是辅臣之首,这天下的事情无论是功是过,最后都要归集到他身上的,他这般置身事外怎么能行呢?”
曹肇沉思良久,而后长叹一声:“就依昭伯所言。他是辅臣,我也是辅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