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点头相应。
对于汉、吴之间的这场协定,没有以前的祭天焚表,也没产生什么正式的文件,但双方之间的互信更上一层。
这是互利之事。
汉水就在这里东西横亘着,魏国并非什么好相与的敌人,要么汉吴双方都在汉水左岸有城池可据,要么双方就都退到对岸依托汉水防守。
吴国得樊城,汉室得酂县、阴县,这其实是一件事情。
共同利益,这才是所有协定得以被遵守的根本关键。
就在汉吴双方定约之时,距离阴县五十里外的魏军行营之中,曹肇也在与桓范、王凌、邹轨三人议事。
曹肇板着面孔:“按照时日,曹昭伯今日应该与夏侯仲权(夏侯霸)的援军在新野汇合了。明日扶风梁太守也会到达新野。按曹昭伯的说法,后天一早,他便会出发去攻穰县。”
王凌毫不讳言:“他能行吗?若再败了,局势恐就再难挽回。”
“他不可能再败了!”曹肇语速极快,颇为干脆:“待他去了穰县,会速来援我。曹昭伯之能我很明白,他不会再负我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王凌抿了抿嘴,没有多言。
邹轨的目光里满是担忧:“前几日樊城的传讯也说了,吴国派兵去了上游,当是与蜀军合兵,又当如何?”
桓范道:“夏侯将军是荆州都督,不可不救。与蜀军合兵又能如何,该打还是要打的!”
显然,曹肇与桓范之间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,那他们王凌和邹轨再问也没什么意义了。
同一日,当晚,一封急报在夜里传至了魏国洛阳的大将军府中,睡梦之中的曹宇被值守的参军郭统唤醒起来。
“子南,出了何事?”
曹宇听闻郭统声音,说有荆州急报,连忙从榻上起身,披着外袍从内开了房门,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。
郭统躬身一礼,拿出一封已经拆封的帛书:“大将军,属下今晚当值,按照大将军前令,遇到军报可以拆封以判断是否紧急。属下以为,此事必须要速速交予大将军。”
曹宇或许是还没醒透,一时有些愣神,盯着郭统手中成卷的帛书看:“子南,写的什么?”
郭统低下头来,双手往上一捧,不愿意做报丧鬼:“还请大将军亲览。”
曹宇展开帛书,看了看其上的内容,而后重重将其攥在手中,咬着牙说道:“速召卢司马、四位从事中郎、所有参军一同议事!”
“遵令。”郭统行了一礼,而后小心退走。
洛阳城是有宵禁的,但高门大户夜晚闭户之余,还是会留人在府中观察外面的动静。
毕竟这是都城,都城里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小事。
大将军府属吏齐出,在寂静的洛阳城中驰马狂奔。不到小半个时辰,卢毓、郑冲、王肃、王基、鲁芝、李丰、诸葛诞、许允、郭统、荀粲、毌丘秀、杨综等人悉数来到了大将军府的正堂。
在朝廷做官,最怕的就是半夜被叫起来。这直接代表了事态的紧急程度,所有人尽皆凛然,按照次序坐在平日议事各自的坐席上,望着坐于主位的大将军、燕王曹宇。
曹宇缓缓说道:“夏侯献在阴县顶不住了,粮道被断,城池被围,曹肇派曹爽救援未果,无能为力,在二月十九日点齐三万步卒去救。今日是二月二十二日,明日就当与蜀军接战了。”
“荆州局势之变化,属实有些快了。今日孤请诸位前来,还是说一说如何应对为好。”
王基当即拱手:“大将军,吴蜀两国约为盟友,领军大将军从樊城撤兵,吴国得了空当,或许会沿着汉水向上游去帮蜀军,此事不可不察。”
曹宇叹道:“孤也是忧虑此事。夏侯献国家重将,不可不救。曹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总不能坐视夏侯献全军被困死在阴县。至于朝廷的应对,除了再向荆州调兵遣将,没有第二个法子了。”
“方才你们没来之时,孤自己也已想过,应当速速出军。但中军有护卫京畿之责,不可轻动。”
“你们说一说,孤亲自统兵前去如何?再让郭淮速速再调一万骑兵、一万步兵走武关道疾行,再调颍川、南阳诸屯田兵,凑够四万,去援荆州。”
王基拱手:“大将军明鉴。国家临难,正当由大将军力挽狂澜。”
“属下附议。”参军许允随即拱手。
而从事中郎王肃从席上站起,直言说道:“大将军万万不可!”
“为何?”曹宇挑眉反问。
王肃道:“请大将军允属下直言。如今天子年幼,大将军为国家辅臣,有治理万方之责,如何能够轻动?”
“再说,凡遇战事,皆有变数,即使武帝当年也未能全胜,大将军就能保证一定会胜吗?大将军为皇叔祖、燕王,如周公辅政,位极人臣,胜则无有增益,败则颓丧人心!”
“大将军去年履职至今不过数月,国家上下刚刚安稳,无论如何,大将军不可轻动!”
听着王肃之语,曹宇眉头紧皱,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。
国家有难,他这个大将军是该担起责任。但王肃所说也丝毫没错,是荆州南边的几个边境之地重要,还是朝廷刚刚才稳定下来的政局重要?
自己还要辅政掌权呢!
本来满腹壮志的曹宇,被王肃这么一说,亲自领兵的念头瞬间就熄了下来。众人看到曹宇的神态,也大约明白了他的心意。
王肃所言本就没错!
曹宇长长一叹:“国家有难,谁能替孤出征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却都没人说话。
曹宇以手扶额,心中郁郁,抬手指了一指:“毌丘参军,你现在去太尉卫公府上,问一问卫公的看法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毌丘秀躬身应下。
曹宇接着吩咐:“诸葛参军,你去司空崔公府上。”
“是。”诸葛诞应声。
“荀参军,你去太傅司马公府上。”
“遵令。”荀粲领命。
毌丘秀、诸葛诞、荀粲三人接令之后,当即在曹宇府上骑马驰出,分别前往太尉卫臻、司空崔林和太傅司马懿的府上。
无非是问一句话而已,用不了太多时间,大约半个时辰左右,三人各自都已回返。
“怎么说?”曹宇看着行礼的三人,语气颇为急切。
毌丘秀有些为难,拱手道:“禀大将军,卫公表示大将军必有人选,称其年迈难以视事,若大将军有所决断,卫公必然支持。”
“这……”曹宇一时愕然。
诸葛诞咽了咽口水:“大将军,崔公也是如此。”
曹宇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指向荀粲:“太傅呢?”
荀粲答道:“太傅称大将军兼资文武,胸有韬略,自可钧断。太傅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不可妄言干扰大将军之心。”
“两个三个,怎么都是这般!”曹宇一时大怒,指着荀粲的面孔:“卫公和崔公无话也就罢了,太傅是什么人,荆州军情如火,他怎会一点言语都无?”
荀粲当即躬身:“属下不敢妄言,所闻所见,皆已禀明。”
曹宇坐了下来,只觉一阵头晕目眩。
他现在有些理解曹丕、曹睿父子了。
曹宇少年之时,因年龄与曹睿相仿,二人之间关系甚好。但曹宇毕竟是武帝曹操亲子,先后见曹丕、曹睿为帝,虽无僭越之心,但也不可能没有羡慕之意。
他自己辅政不过数月,曹肇外出领兵,毌丘俭、满宠二人在外,朝廷大事小情皆有他一言而决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颇为畅快。
但畅快的背后则是孤独。
他终于理解曹丕、曹睿父子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了。
这种大事,还是要执政之人自己决断才行!
他也理解堂中诸位属官的忧虑。若是建议不当,来日出了大事,恐将受到牵连。虽然众人是他的下属,但他们相处不过短短数月,还没能建立起这般互信。
胸膛起伏之间,曹宇已经有了些许决断。
曹宇长叹一声:“孤已有了想法,不过一时不能决断……卢司马,为孤准备车驾吧。还有,遣人速速去永宁宫一趟,孤要求见太后,禀明国事。”
“这……”卢毓显得有些犹豫:“大将军,此时正值午夜,大将军求见太后是否不太妥当?”
曹宇冷声回道:“孤是辅臣,太后是君,遇到国家大事,孤岂能不速速禀报太后?虽无有成例,但是军情紧急,今日之后便有成例了!”
“卢司马,去准备吧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卢毓拱了拱手,没再多说什么。
曹宇没让这些属官回家,令他们在此议事,看能不能议出什么来。而曹宇本人,则要入宫请示太后一个至关重要之事。
今晚就要请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