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祗独自在府中安睡,但除了陈祗之外,穰县城中的所有百姓士卒军官几乎都没睡好。
百姓们要忙着准备口粮、收拾能带走的财物,邻里之间还要自行组织起来,以防路上遇到危险或者劫掠。士卒们要维持秩序,还要拆毁城门及城墙的关键设施……
翌日,也就是二月二十二日,上午时分,陈祗督领全军回返酂县。
来的时候足有一万骑,但是屡次与魏军交战,斩获两千三百级,但汉军汉骑、胡骑加在一起,损失也在一千二百上下。
能打出这个比例,陈祗已经非常满意了。
尚在半路之时,陈祗收到了蒋琬派出传讯的斥候。中途休息饮水之时,陈祗与糜威歇在一处,让糜威也一同看了此信。
糜威皱眉:“孙权属实有些过分了。不过,蒋公欲这般划界,孙权能同意吗?”
陈祗缓缓开口:“孙权必然会同意的。我们想让吴军牵制魏军,吴军又何尝不想让我们来牵制魏军呢?双方都怀着一样的心思,阴县、酂县都在汉水左岸,就算我们不要,孙权也会将这两县塞到汉军手里。”
糜威有些不解:“我不明白。若依将军之言,蒋令君的意思与孙权的心意相差不多,昨日为何双方争论不休,不能一致?”
陈祗答道:“两国相处,如同两人相处一般。孙权与蒋令君此前并不相识,并无互信,昨日初见,双方都在本能地为自己争取好处,哪里能一致呢?”
“糜将军,今晚回去之后,我去孙权那里走一趟,此事应当就差不多了。”
糜威轻叹一声:“凡事都要劳烦将军,将军实在辛苦。”
陈祗笑道:“掌了权就要做事,否则尸位素餐,何以为国家柱石?”
糜威颔首。
傍晚时分,陈祗全军疾驰到了酂县。早前随柳隐一同回返的受伤士卒都已被转移到了汉水对岸的营中,而陈祗本人更是一刻未停,率亲卫驰马到了阴县汉军大营之中。
见到蒋琬之后,陈祗、蒋琬二人再次出发前往孙权所在之处。
“外臣陈祗前来吴营觐见陛下!”陈祗走到孙权帐外,高声说道。
“是奉宗啊!”孙权双眼一亮,在一众臣子的注视中瞬时起身,向外来迎。
见陈祗还要行礼,孙权一把扶住了陈祗的双臂,笑意盈盈,声音之中满是感叹:“朕与奉宗将近两载未见,奉宗还是这般年轻,朕的白发却愈来愈多了。”
陈祗笑道:“陛下渐老,此乃自然之法,天理不可违背,但以外臣所看,陛下的吴国却愈加年轻了,尽扫暮气!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孙权甚为开怀,朗声大笑。
蒋琬虽然听过陈祗去年在巫县与孙权洽谈发生的大事小情,但当亲眼见到孙权与陈祗这般要好,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。
不仅蒋琬……吴国臣子们见到自家皇帝与汉国臣子这般相得,各自心中也有着复杂且不同的情绪。
全琮微微眯眼,紧盯着陈祗的面孔,似要将陈祗看透、看破一般。
陈祗口中的‘尽扫暮气’,谁是那个‘暮气’?自然是陆逊、顾雍二人了。
且不说胡综、杨竺等没有自己立场的孙权近臣,但从全琮、朱据这两个领兵将军兼孙权女婿的视角来看,陆逊毕竟有大功于吴国,流放不行吗,圈禁不行吗,难道只有杀他这一条路吗?
杀了也就杀了,众人也得了实惠,可说到底,人非草木,心中总是会有一杆秤的。
蒋琬、陈祗二人入座之后,孙权与陈祗寒暄许久,而在胡综的‘提醒’之下,话题也回到了汉、吴双方最为关注的军事之上。
“陛下。”陈祗从容开口:“外臣今日刚回汉营之时,与蒋令君也请示过了。我们二人今日带着诚意而来,希望能与陛下对军事、对荆州日后的格局,有个切实和互惠的商议。”
孙权点头:“朕也是这个意思。昨日朕与蒋令君谈的不错,今日再进展些许,或许双方就能达成一致了。”
谈的不错?
蒋琬心中暗骂了一句。
陈祗拱了拱手:“陛下,外臣请先说双方划界一事。”
“好。”孙权颔首。
陈祗道:“汉吴为盟友,理当互惠互利,彼此互信。蒋令君与外臣以为,东三郡及南乡郡全郡归汉,襄阳郡与魏江夏郡归吴。南阳一郡,吴军应当尽得白水以南之地,且得樊城、邓县及蔡阳。”
听罢陈祗之语,军帐之中的吴国君臣一时纷纷若有所思。孙权更是直接将胡综、全琮二人叫至身前,与他们耳语一番。
胡综轻咳了一声:“陈将军,西城郡、上庸郡已经被汉军所得,但襄阳郡之樊城、魏江夏郡,以及南阳的邓县、蔡阳等地,皆在魏国掌控之下,汉国又当如何?”
陈祗道:“汉军可以助吴国取樊城!”
胡综直言问道:“若樊城取不下呢?”
陈祗轻笑一声,若有所思地看了孙权一眼,而后对着胡综拱手:“胡侍中,若贵国这点信心都无,那汉军与吴军在阴县这里与魏军作战是为何事?直接隔着汉水与魏国划界好了!”
“省事!”
胡综尴尬一笑,随即不语。
双方心中都是明镜一般,樊城能不能打下来,还是要看与魏国打的如何,不在于今日帐中几人谋划。实际上,双方若能保有现在所据的地方,此战已然收获巨大,樊城不过是个添头罢了。
但该谈还是要谈的。
建安年间,刘备与孙权之间各怀鬼胎,以湘水划界,孙权得江夏、长沙、桂阳,刘备得南郡、零陵、武陵。双方数年后因此开战,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前先立一个合约。
更何况,当下汉、吴之间的关系实在融洽。汉军不会傻到去攻襄阳,吴军也不会去要酂县、阴县,双方都希望共同牵制魏军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
见帐中的局势微微僵住,孙权大笑几声,看向陈祗:“奉宗啊,你们的意思朕清楚了。但朕有两件事要与你们说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陈祗不卑不亢,点头以对。
孙权道:“其一,朕可以送给汉军一些舟船,使你们可以乘舟在汉水上下游往来,这样也可免除你们陆战阻隔的后顾之忧。”
陈祗与蒋琬对视一眼,都没作声。
第二件事还没说呢,现在不急表态!
孙权见二人没有反应,继续说道:“其二,此战之后,双方都是要在此处驻军的。朕要派人长期驻在襄阳、樊城,汉国也要有得力之将在酂县、阴县一带掌兵,朕想先与你们定下此事!”
这……
蒋琬轻咳一声,陈祗再与蒋琬对视一瞬后,拱手说道:“实不相瞒,陛下,外臣与蒋令君此前并未商议过此事,还请陛下先行示下,我等才能商讨一二。”
孙权道:“此战之后,朕会请大吴卫将军全琮驻守襄阳。朕希望,汉国能派一名与大吴友善之将驻守南乡郡。”
陈祗微微眯眼,而后拱手:“陛下想要谁在此驻守?”
“奉宗,卿可以吗?”孙权话语颇为直接。
陈祗笑起,当即摇了摇头:“外臣恐怕不能从命。外臣并非将才,在我朝任御史中丞,实际上是个文官。”
陈祗此语一出,不仅孙权笑起,吴国的胡综、全琮、是仪、杨竺等人尽皆神色古怪。
你果真是文官?
天下有几个你这样的文官?
“好,好,好。”孙权本就没有真让陈祗在这的意思,随即应道:“既然奉宗不行,汉国镇东将军邓伯苗如何?”
邓芝?
邓芝曾经数次来访吴国,与吴国颇为友善,也是孙权看重之人。
客观来说,除了邓芝,眼下与吴国相熟的汉臣中没有一人可以在此任职。
陈祗看了蒋琬一眼,低了低头,没有作声。
邓芝这种级别的朝廷重将,还不是陈祗随口可以进行分派的,就算蒋琬这个尚书令也不行。
但陈祗本人对邓芝留在此处并无异议,加之邓芝此番领兵是受了蒋琬指名,还是要看蒋琬的意思。
蒋琬沉默几瞬,随即拱手:“陛下,外臣对邓将军一事并不反对,但是邓将军是朝廷重将,所任何处,还是要我朝天子金口玉言,方能决断。还请陛下容外臣半月,此事我们要请示沔阳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孙权笑道:“至于作战一事,倒也好办。朕在码头左近新立一营,蒋令君与奉宗一半,朕据另一半。所有军事,双方随时商议,之后再向两军分派,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蒋琬率先点头。
陈祗见蒋琬认可,也没插话。
孙权拍了拍手:“那好,如此便定下来吧。朕领了三万五千步卒、一万水军前来。其中,五千步卒需要留在汉水右岸策应。汉军当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?”
蒋琬答道:“若陛下这般说,汉军也当留下些许后备。参战之兵,七千骑兵,二万三千步卒,也是三万!”
孙权颔首:“好。那就是步骑共六万之数。朕的三万步卒是大吴国中最为精锐的三万,还需事先说明。”
蒋琬笑起:“汉军战力也不差。”
“那就这般说定了。”孙权随即起身:“各有军务,朕今晚就不留蒋令君和奉宗饮宴了。立营之事,明早会成,你们领人过来即可。”
蒋琬和陈祗也站起身来,陈祗说道:“陛下,我部已有斥候探得,魏军曹肇部离我们只有一日之程,约五十里。还需速速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