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宇阔步走出府邸正门,与大将军司马卢毓二人一同乘上马车,车帘放下、木阶撤走,车驾前后共有二百甲骑护送,直接朝着永宁宫的方向驶去。
大将军府的左近皆是九卿、三公等人的府邸,这般动静,在深夜的寂静中清澈可闻。先是府吏疾驰召见诸府属,再是大将军亲自移驾,纵使再愚钝之人,此刻都已明白朝廷有大事发生。
曹宇端坐车中,闭目养神,久久不语。
卢毓不想打扰曹宇的决断,等到马车停在永宁宫前,卢毓亲自与宫门外等候着的永宁署令赵通眼神确认过后,这才小声禀报:“大将军,永宁宫已经到了,永宁署令已在宫门外静候多时。”
曹宇缓缓睁眼,夜色深沉看不清曹宇面目,但卢毓还是能直接感受到曹宇心中的焦躁与急切。
“稍待,且容我斟酌片刻。”曹宇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卢毓低头。
曹宇凝神苦思之时,卢毓跪坐一旁,也在想着朝廷当前局势的破解之法。
若说办法,无论是好是坏,总是有办法可以说的。但事关国本,卢毓亦不敢言语太多,他这个忠直清正之人,此时也与三公和其他大将军府属一般,担忧进言之后产生的因果。
而且……卢毓方才心中还有一事忧虑。
即使是国事,即使再紧要,遣人通传不可吗?
大将军难道真要在深夜拜谒郭太后的永宁宫?
等了片刻,曹宇仍无动静。就在卢毓按捺不住要开口再问之时,曹宇长叹一声。
“卢长史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令车驾去太傅府上。”
“那……永宁宫这里?”
“先让赵通在此候着,孤先去太傅府上。”
卢毓没说什么,下车与郭太后心腹宦官、永宁署令赵通耳语几句,而后当即下令车驾前往太傅司马懿宅邸之处。
曹宇本来已经做好要亲去宛城督战的决断,但是方才车驾停好之时,他的耳边又萦绕起了王肃方才的劝谏。
是啊!
天子年幼,太后无权,整个大魏的局势全赖他一人维持平衡。
若他真去了宛城,大魏基业若有闪失,如何能对得起曹睿临终的嘱托与信任?
至于洛中谁能有决断如此大事的智谋,排在首位的当然是太傅司马懿了。
国家遇到疑难之事,当寻智者咨询一二。曹宇是大魏辅政四臣之首,亲临府邸,司马懿如何能不给这个颜面?
车驾回转之时,司马懿的太傅府上,方才荀粲的来访彻底打断了府中的平静,司马懿也连忙将司马昭从睡梦中唤起,父子二人在司马懿的卧房之中商讨起来。
司马昭听完父亲介绍,皱眉发问:“且不论那些立场,据实而论,父亲以为该不该向荆州再增兵?”
司马懿微微摇头,捋须叹道:“国家之争,当有定力,岂是争一朝一夕之短长?吴蜀两国假名同盟,各怀鬼胎。如今争利方可一同用兵,哪有能长久同盟的道理?”
“关羽安在?刘备安在?”
司马昭道:“父亲,我也这般以为。”
“哦?”司马懿挑眉看向自家次子。
次子才智虽不如长子,但若勤心教导,未必会比长子相差太多。
司马昭道:“父亲当年受文皇帝之托为辅臣,当时父亲与陈公、二曹四人同朝为官,朝内朝外哪里有这么多变数?我观大将军今晚之举,实在不够持重,好似偏要闹得满城风雨,才能显出他这个辅政大臣的威势一般。”
司马懿深深吸了口气:“初次执政,无有经验,行事太过急躁了。襄阳、樊城两城又无百姓,暂时弃了又能如何?等到下半年毌丘俭带着三万中军回返,到时吴蜀两国精锐已退,把襄阳、樊城拿回来不就行了?”
“那……”司马昭道:“父亲不与大将军说这些,恐怕大将军会不满意。”
司马懿嗤笑道:“他不满意哪又如何?这般紧要之事,他派个孺子来我府上,空口白牙就能问走?”
司马昭亦是笑起:“此事已经发生,怎样才能对父亲更为有利呢?”
司马懿捋须:“这还是要看形势的……”
司马懿这句话还没说完,府上管家就来到卧房外小声唤着,通报了大将军府司马卢毓到了的消息。
“卢子家?”司马懿拂袖站起:“子上,你在这里安坐,为父去见一见他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司马昭欲言又止:“且稳妥些。”
“好。”司马懿点头,随即大步走出。
穿过三重院落,司马懿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了卢毓身前。
司马懿的声音显得颇为疲惫:“子家,今日何事来访?”
卢毓拱手行礼:“拜见太傅。大将军正在府外马车上等候,还请太傅来马车上一叙。”
“不入府坐下谈吗?”司马懿挑眉。
卢毓侧身相邀:“在下是原样禀明,太傅请。”
司马懿重重叹了一声,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上马车,坐在了曹宇的旁边。车内没有太多光亮,只有车外火炬的光线能够稍微照亮他们二人。
“大将军,何事夜间寻我?”司马懿声音不大,显得有些疲累。
曹宇沉声说道:“太傅,当下朝廷为难,不知太傅有何可以教我的?”
司马懿淡淡答道:“方才荀奉倩来我家中,该说的话我与荀奉倩已经尽数说过了。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,三公坐而论道不预国事,朝廷上下皆知。若我逾越规矩,反倒难做,还望大将军见谅。”
曹宇并非痴傻之辈。
司马懿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我是太傅,无名无分,怎么来说此事?
曹宇轻叹:“太傅就不能为我私人出谋划策吗?”
司马懿低头:“大将军,我实在有心无力。”
曹宇停了几瞬,咬了咬牙,而后说道:“太傅长子司马子元有经世之才,理当任一大郡太守。太傅,不若让子元去任河东太守?”
司马懿没有抬头,默默无语。
曹宇如何还能不明白,司马懿这是在嫌价码不够?
曹宇再问:“若是让子元入朝为一任尚书,应当可以施展才华了。”
司马懿还是半点动弹都无,但心中已经嗤之以鼻。
司马懿是当朝太傅,曾任大将军、太尉、录尚书事,统兵十余万。
一个太守、一个尚书,这种官职在他面前拿出来开价,岂不寒酸?
曹宇胸膛起伏几次:“太傅,子元在外为任终究是远了一些,不能侍奉父母。这样吧,让子元回朝任中护军如何?如此则公私两便。”
中护军?!
中护军是掌管魏国中军的重要官职,主要负责中军内中低层武官的任免,也有一部分统兵之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