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与曹爽正在巡营,错开了王凌、邹轨二将到曹肇大营来访的时候。曹肇帐中只有大将军司马桓范在内。
当曹肇、曹爽回返之时,听闻王凌、邹轨在其营帐内,抬手止住了亲卫欲要帮他打开帐帘的动作,与曹爽二人对视一眼,颇有默契的一同站在帐门外听了起来。
显然,桓范、王凌、邹轨三人就站在离帐门不远处,声音清晰可闻。
王凌的声音满是疲惫,像是经过了一番争吵:“不论怎么说,桓军师,这样用兵实在不行。”
桓范也听起来有些无力: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
王凌:“你该与曹将军好好谏言的。”
桓范:“我怎么说?吴军兵力本来就比我们多,战场狭窄施展不开,背水立垒还有船只相助,他又有何办法?”
王凌:“你们督军,又不是我督军,没有办法也要想出办法来。再待一些时日,军心士气就全都泄光了!”
桓范:“援军要到月底,没那么快。”
王凌:“那就不攻吴军营垒了,作浮桥强攻鱼梁洲,捅吴军的后路!”
桓范:“你当我没想过?还是那句话,吴军兵力太多,可以日日轮换防守,又有汉水运输之利,我军连耗补给都耗不过!”
王凌:“那就全撤,先帮夏侯献把酂县的蜀军拔了!”
桓范:“不是刚刚才说过此事,打了一半怎么撤?你怎么又问?”
王凌:“那你能不能与大将军好生说,再多请些援兵来?”
桓范:“那要看大将军的意思了。”
王凌气恼:“我与你说不通!邹将军,我们走!”
邹轨声音带着些许歉意:“桓军师见谅,我们是太急切了。”
桓范:“都急,都急,你们回去想想,我也想想……”
桓范话音未落,王凌从内猛地掀开帐帘,他与邹轨刚刚迈步出来,却赫然看见曹肇、曹爽二人就站在外面!
王凌愣了愣神,拱手致意:“曹将军,曹征南。”
曹肇是领军大将军,这个将军衔不上不下,叫‘曹领军’有些叫小了,称呼‘大将军’又不合适,曹肇、曹爽二人同在之时,一直都是这般称呼。
曹肇和曹爽的脸上也写满了尴尬,曹肇轻咳了一声:“王将军若要回去,那便回去吧。夜里风凉,勿要着凉。”
“告辞。”王凌心知曹肇、曹爽二人定然听到了他们的说话,也不犹豫,与邹轨二人再次行礼之后离开。
帐内没有声响。
桓范本就不是一个大度宽宏之人,其人性格甚至可以称为急躁,今日被王凌这般言语催促,却始终没有发怒,是因为王凌实在说得没错……
魏军在樊城外的局势已经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。强攻了八日,却依然没有寸进,强攻本就比拼损耗,而吴军的兵力仿佛永远不会缺少一般。
帐中的桓范应当知道了曹肇、曹爽二人的到来,却依旧没有作声,曹肇、曹爽对视一眼,没有进入,反而向外走去。
走到营中无人之处,曹肇长长一叹:“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,大将军又两日一封信求战报,昭伯,我是真没办法了!”
“你可有计策?”
曹爽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计策……总是能有的。就看长思兄能否同意了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?”曹肇挑眉:“但说无妨。”
曹爽小声道:“撤军,但又不撤。”
曹肇双眉紧皱:“什么意思?”
曹爽道:“强攻了八日,若要停攻,之前八日的心血恐都空耗了,上下都有怨言。但若不攻,军心士气愈加颓丧,绝非好事。”
“故而,先将军队外撤,休整士卒,积攒军心,不再多作损伤。同时令各军在樊城左近大造发石车,至少造个十几日,等到发石车造好布置好,两万生力援军也到了,士卒也休整好了,到时再一鼓作气,平灭吴军营垒!”
“好,好,好!”曹肇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甚为欣喜:“这样既没有撤兵的名义,也可以有休整待援之实。并非我等攻不下吴军营垒,而是缺发石车之助!”
曹爽重重点头:“我就是此意!”
曹肇道:“有昭伯之助,是我之幸也!”
曹爽没再多说,而是长长一叹。
……
南阳郡是典型的盆地,向东北可以进入豫州重地颍川郡、进而通往洛阳及谯郡,向西是东三郡和汉中,向南则是襄阳、汉水一带。
昔日诸葛丞相的隆中对,就将宛城所在的南阳作为一个收复中原的重要支点。
曾经……关羽进攻襄樊、刘备进攻汉中,双线作战,这也是曹操一生之中最难支应的一次,甚至这种高强度的军事活动直接摧毁了老年曹操的健康状况,使其在第二年正月便告身死。
陈祗当然知道这些故事。
有一个构想,陈祗没有与姜维说过,也没有与刘禅、与费祎、与蒋琬或任何人说过。
甚至这个构想在建兴十六年的这个时间点上,依然显得甚为荒唐与可笑。
季汉北伐中原,能否再次如同二十年前一般双线作战?
一路从汉中、秦州出兵关中,一路从南阳盆地进攻魏国?
荒唐,但是并非没有可能。
只要,只要据住南阳盆地最西边的南乡郡,扼住汉水上游及丹水通路,日后就可以使偏师从此走武关道进攻长安!
达成这一目标的先决条件有许多。
比如,魏国的国力需要进一步衰弱。
比如,需要拉吴国更深度的参与其中,让吴国不仅据有襄阳,而且让吴国在攻下襄阳后继续攻下樊城,让汉、魏、吴三家在南阳郡内形成鼎立之局势!
昔日张绣、刘表和曹操三部,在南阳郡内就是这般格局。
而时至今日,说一千道一万,一切都是要从战局的变化中来!这也是陈祗要冒险亲领骑兵北上的原因所在,陈祗要成为撬动时局的一个支点。
南阳盆地一片沃野,从酂县到东北面的穰县,其间不过一百二十里路。
八日清晨,陈祗率部渡过汉水,而后每部千骑、分为十部,按照次序先后向穰县方向纵马突袭。
中间数经休憩,待陈祗全军到达冠军县与穰县之间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申时许了。
诸部主将、司马也纷纷来到陈祗军旗之下听令。
“秃发树机能!”陈祗厉声喝道。
“末将在!”这位十九岁的鲜卑小将坐在马上,抱拳相应。
陈祗道:“我军远来突袭,穰县、冠军县为魏军后方,应无防备。由你本部为前锋,速速向穰县突击。我再调汉骑一千与你部同行!”
“遵令!”秃发树机能的声音洪亮,抱拳相应。
“呼臣!”陈祗再点起一人。
休屠匈奴的呼臣如树机能一般抱拳应道。
陈祗道:“你部去攻冠军县!我亦再给你一千汉骑相助,你不是常常欲与轲比能比较吗?”
“得令!”呼臣随即应声。
这个冠军县就是先汉武帝之时冠军侯霍去病的封地。
本来没有这么一个县的,奈何汉武帝实在对霍去病太过厚爱,割了宛县和穰县之地,硬生生为霍去病建了一个新县!既然有了冠军县,那么当然可以有冠军侯了。
随着两部换马之后先行朝着穰县、冠军县两地突击而去,陈祗也紧随秃发树机能其部之后,领大队朝着穰县驰去。
陈祗早就与杨阜、张缉这些魏国降人问过,除了州治、郡治这种大城之外,魏国紧迫的经济使得许多城池的修缮都严重不足。
当下的城墙是夯土所制,需要不断修缮。而魏国在襄阳、樊城两城皆在的时候,自然顾不上挤出力气去修穰县、冠军县这种无关紧要之地。
若是秃发树机能没能取了穰县,陈祗今夜就要让士卒强行攀城以取穰县。这里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处,必须要取!
不过,秃发树机能这个鲜卑儿的运道属实不错。
待陈祗领军到达穰县之时,城门已然洞开,汉军玄色、赤色交织的牙旗已经插在了穰县城头!